《无关风月》偕来莫愁

2、第一章 “师父。”

　　“师父。”
　　“开始吧！”
　　“是。”
　　刺、挑、劈、抹、挽、撩、断、点，一支细长的竹枝在空中幻化出青色的光影，如蝉翼，如薄纱在少女的身周环绕着，与她缠绵，与她共舞。秀丽的身姿带着稚嫩，细密的汗珠称着微红的脸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然而只在一瞬之间便润湿了少女额前的发。夏蝉的鸣声蔫了，蛙儿的叫声没了，只有那纷纷飘落的竹叶沙沙响着，似在诉说着什么。直到这细语声也停了，便只剩下少女细微的喘息声和那不可名状的风声了。
　　“可以了。”看来这套缠绵剑于泠儿还是有些勉强了。
　　“师父，我……”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少女像是要解释什么。
　　“明年，今日。”
　　“是，师父。”
　　望着已然远去的身影，少女愣愣地出了好一会儿神，叹息一声，也转身几个纵跃消失在这无边月色之中，淹没了身影，只余淡淡的茉莉余香在温热的夏风中飘散。
　　那少女是谁？是了，那是十岁时的我。
　　我又是谁？我是柳城富户孙家的二小姐。
　　柳城孙家，世代经营着柳城和周边村镇里的布庄生意，上至丝绸下至麻布，都有售卖。几代人积累下来，也就成了柳城的一个普通富户。孙家没有显赫的名声地位，关于它，人们只知道孙家老爷和夫人有一双即将成人的儿女孙玉昭和孙玉嫣，知道他们还收养了一个父母双亡、体弱多病的侄女孙玉泠——就是我，年方十三，正是豆蔻年华。
　　“二小姐，起了吗？”
　　“没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小姐这渴睡的毛病，不到日上三竿……”
　　外屋丫头们的说话声清晰地传入耳中，仿佛就在身边，扰了我的清梦。醒了却不想睁开眼，回味着刚才的梦，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师父时的情景。师父虽然话少，却是言出必行。说好来年再来的他竟然爽约。这是从未有过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少爷！”门外响起了丫头们欢喜的叫声。
　　“嘘~二小姐还在睡吗？”那是大哥温润的嗓音。
　　“回少爷，是。”
　　里屋的门扉开了又合，大哥轻了又轻的脚步声仍是逃不过我灵敏的耳朵，一声又一声，近了，近了。
　　“泠儿~”大哥轻声的唤我，感觉到帐幔被掀起后透进的光亮，忍住了皱眉的冲动，我的眼珠却不由自主的转了转。
　　“泠儿，我知道你醒了，莫再装了。”大哥有些好笑的说道。
　　“哥~”抬手遮在额前，眼前的人在光影里笑着，让人看不真切。
　　“终于愿意睁开眼了吗？懒丫头~”大哥温润的声音里透着宠溺。
　　“嘿嘿~”我笑得理所当然。大哥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去喊丫头们进来伺候我洗漱。
　　梳洗罢，来到外间，桌上已摆好了我最爱吃的几样小菜，还有一碗绿豆粥。想来都是哥哥吩咐的，我自不多言，笑看了哥哥一眼便坐下吃了起来。
　　“你这丫头，倒也不客气。也不问问为兄吃了没有！”
　　“若说早点嘛！哥哥定是吃了的。这午餐嘛！还不到时候，尚未有人来唤哥哥，不是？”
　　“泠儿~”
　　“哥哥莫恼，泠儿我省得。我原是个无依无靠的，自有哥哥百般怜爱，已是足够。”
　　“唉~泠儿，你呀！”哥哥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乌黑的发似泼墨，如玉的面容上是心疼，是怜惜，更多的是无可奈何。那温润的嗓音，温柔的话语，伴我成长，迄今十三载。仍记得初次见面，他说：“这妹妹生得好生惹人怜爱！”
　　“哥哥，这个时候来找泠儿，是有什么事要交代么？”说到这里，我也没了吃饭的心思。
　　“泠儿总是这样聪颖，我是要出趟远门了。”嘴里说这话，他那一双眼却是直要看进我心里似的，又好像出了神，眼中没了半点东西。
　　“多远？”我有些不自在的别过脸去，望着窗外忽起的雨和那雨打的芭蕉。
　　“塞外。”身后传来的，他的话，也飘渺进了这窗外的风雨中，再不可闻了。
　　“昭哥。”我转过身，面对着，第一次这样唤他。哥哥有些讶异，双唇翕动了下，终是没说什么。
　　我莞尔，起身走到窗前，伸手，任雨水淋湿它。我捉不住这流水，亦留不住光阴，也许真的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回首看那相伴相依了这许久的男子，我只说：“珍重。”
　　“呀！真是好大的雨，也不打个商量就下了，看把我这一身淋得！少爷，在么？”门外廊上传来丫头紫鹃的声音，脆生生的，打破了这一室的静默。
　　“在的。这就来！”我替哥哥回了话。走过去催他起身，“哥哥，去吧！莫让舅舅、舅母等了。”
　　“泠儿~”
　　“去吧！”
　　眼见着紫鹃打着伞领了他走远了。我也该为今后好好打算一番了。哥哥走了，这个家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罢了，我自去寻师父也好。只是，师父会在哪儿呢？
　　师父是个少言寡语的人，我也就从不打听他的事。也许是随了前世的性子，喜静的我不爱管闲事亦不喜欢别人左右我。而今真是有些痛恨这样的自己，不然也不会失了师父的音信。毕竟是他救了尚在襁褓中的我，给了我重生的机会。也是他想方设法让我顶替了夭折的孙玉泠而不至于流落街头，而后更是将一身好武艺倾囊相授。而我呢？竟从未为他做过些什么，理所当然的拥有他的关爱，只因知道他深爱着我那早亡的母亲，至今不悔。
　　三日后，哥哥一行启程向塞外出发。我也准备好了自己的行囊，只差一个金蝉脱壳的机会。毕竟孙家二小姐也不能无故从自己的房里失踪了才好。不是指望孙家其他人会在乎我，只是想给哥哥，给孙玉泠这个身份一个交代，一个结束。而那时的我尚不知，有些东西是不会轻易结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