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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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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茅屋内的宁静被骤然撕裂。
“噼里啪啦——”食案翻倒,碗碟碎裂声刺耳地响起。
“耍我是不是很有意思?”舒白宣牙关紧咬,眉峰竖立,手中长剑毫无犹豫地刺出,冰冷的剑尖直指郁吟霜的咽喉。
郁吟霜跌坐在床上,面对即将刺穿自己脖子的宝剑,脸上的表情依旧从容,甚至还微微仰起脸,眼睫缓慢抬起,沉静地盯着舒白宣。
“少侠别急......你有一点说对了”,郁吟霜语调很平的开口:“郁某的确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隐居于此,从未为虎作伥,但也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世间于我,并无太多牵挂。若少侠此行是为取我性命,尽管拿去便是”,说完,他往前靠了靠,宝剑锋利的剑刃马上没入肉里,再往前一毫厘就会见血。
舒白宣手抖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镇定。
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他想,只要稍微向前一寸......只要使很小很小的力,比风吹动郁吟霜发丝还要微小的力,这个人的咽喉就会被刺穿,猩红的血会涌出来,覆满他白瓷般的脸、点墨般的眸子。
只要他下了这个决心,眼前的人会如同地上的瓷器一般四分五裂,他有什么不敢的呢?他一路饥寒交迫历尽风霜,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他要做出一番大事!要让师门夸耀,兄弟叹服,这些都是他想要的,现在只要他微微抬手,这些便都能实现了。
舒白宣将牙咬的太阳穴一涨一涨的痛,哭过的眼也在发痛,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紧的叫他无法呼吸。
“你说没有就没有?”舒白宣厉声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魔头是你血亲!你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这句话是舒白宣吼出来的,相比质问更像是为自己壮胆。
郁吟霜单薄的肩几不可察的瑟缩一下,像被舒白宣的厉呵吓到,他眨了几下眼,又呼出几口气,一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少侠不信也罢便,自半年前郁金台的姓名流传出去,我便饱受非议与牵连......”,他垂着眸子,眉毛微微蹙起:“郁某这一生命运坎坷,从小便有着心疾之苦,五岁后,母亲带弟弟回了天鹰教,独留我一人在这山上......自从半年前,江湖上流传天鹰教复兴后,郁某便日日惶惶......”他的声音渐低,带着认命般的疲惫,“此身残命,若能为江湖除一祸患,也算死得其所。”
说罢,郁吟霜像下了决心,将眼睛一闭,手腕猛地握住剑身向前用力!
“不可!”舒白宣大叫一声,几乎是本能的将剑抽出,待他喘了两口气,平了心跳,再去看郁吟霜,他身上洁净的青衣已经红斑点点......好在伤处是手,舒白宣松下一口气。
“你这人!”舒白宣又气又急,方才那点杀意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散,“你怎如此莽撞!”他俨然已经忘了始作俑者是自己。
郁吟霜睁开眼,怔怔的看这舒白宣,又摊开手看了眼伤势,郁吟霜手上的伤口不算浅,随他的动作,血一股股的往外涌。
舒白宣看着倒吸一口气,提着剑在屋子里到处走:“药呢?你不是大夫吗?你屋里包扎伤口的药在哪?”
郁吟霜像被人抽走了魂一般沉默的看着他,不言不语。
舒白宣乱走一圈,毫无收获,只好挥剑割下自己里衣尚且安静的布料,半跪着给郁吟霜渗血的手包扎,他毫无经验,动作笨拙,布料缠得又紧又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才慌忙抬头。
郁吟霜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汗,却还淡然的笑着:“少侠现在信了我说的话了?”
舒白宣没好气的“哼”一声,手下动作不自觉放轻:“我也没说不信......”,话没说完,发现郁吟霜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顺着那人直勾勾的目光低头看去,发现自己因为急着取布料,衣服被穿的十分潦草,腰间的佩带早就松松垮垮,胸前衣襟大敞着。
舒白宣皱起眉,胡乱的掖衣服,再去看舒白宣,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忍痛的楚楚可怜的模样。
“照你这么说,你和你的魔头弟弟没有往来?”
舒白宣给伤口系了个不伦不类的蝴蝶结,左看右看,满意的不得了。
郁吟霜点点头::“五岁那年,天鹰教残部寻来,恳请母亲回去主持大局......她带着弟弟走了,将我留与父亲。她说只是回去看看,很快便回......”他声音低下去“谁知一去十五年,再无音讯。”
郁吟霜的声音越说越落寞,说到最后,眼里都隐隐有了泪光,舒白宣也垂下了眼,他虽然没经历过被母亲抛弃,却也记得自己十二岁时被天阳教长老挑中上山,独身一人离开家,夜里却因为思念父母如何的辗转难眠。
初来天阳教时他因为性格娇纵,得罪了不少师兄弟,理所当然的受到排挤,但他装作不在意,白天一个人闷头做杂役,谁阴阳怪气的讽刺他,他便把头一昂斜着眼看人,把盛气凌人的模样做到了极致,晚上一人躺在发寒的席上就开始想家,想家里伸手就可以吃到的精致点心,想街上的烧鹅,想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婢女小茴,最想的还是母亲。
好在他一年还能下山两次一解相思之苦,却不知眼前这人五岁就离了母亲,日复一复的在思念和煎熬中长大的......这样想着,心里残存的一丝杀意和疑虑此刻也荡然无存。
舒白宣叹出口气,捡起地上自己丢在一旁的宝剑收回鞘中:“你也是个可怜人,你走吧,我不杀你了。”
郁吟霜声音依旧低低的:“谢谢少侠....但这是我家”
舒白宣愣了愣,有些尴尬:“说的也是......那我走”,他提步要走,却又被叫住了。
“少侠”郁吟霜喊住他,语气关切,“日落之后,山中猛兽出没,行路万分危险。若少侠不弃,可在寒舍暂歇一宿。明日天亮,我知道一条下山近路,可为少侠引路。”
猛兽......舒白宣想了想,在山里的两日他都是睡在树上,的确半梦半醒见听到过未知动物的窸窸窣窣的动静,一想到那种动静有可能是蛰伏在黑暗里的野兽,他就从脚底生出一股寒意,没怎么犹豫地点了点头。
郁吟霜为他沏了壶茶,又蹲下身去收拾被舒白宣打烂的碗碟,手刚张开就“嘶”的吸了口凉气,舒白宣哪里还能镇定的在旁边喝茶,连忙把人扶到床上,自己低着头收拾残局。
“别一口一个少侠了,我姓舒,字白宣,你随便怎么称呼都行”。
“真的可以吗”郁吟霜睁大眼,看起来很意外,他抿抿唇,怯生生的喊了一声:“白宣”。
舒白宣莫名奇妙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明明宗门里的其他师兄弟喊他,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反应。
郁吟霜见舒白宣皱起眉毛,连忙说:“怎么了?是不是我这样叫不太合适......抱歉,我没什么同龄人作朋友,不知道这样叫你合不合适......”
舒白宣看着他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摇摇头压下心里的不对劲:“我说了你怎么叫都行”
郁吟霜于是展开笑,又肉麻兮兮的喊了一声:“白宣,你真好”
舒白宣收拾完东西,用郁吟霜储在院子里的水简单的洗漱一番,又换上了郁吟霜准备好的寝衣,准备睡下。
郁吟霜在他躺下后又忙了一会儿,大概是包了几贴药,又把东西归置归置,也去洗漱,等他挑了灯,摸到床边,舒白宣傻眼了。
“你和我一起睡?”
黑暗中郁吟霜闷闷的笑了两声:“那时自然,白宣可在这件屋子找到第二张床了?”
“......我不习惯和人一起睡”舒白宣说,他小时候有婢女暖床,但上山后就一直没再和别人同寝而眠过,更别说这人还是刚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且是那大魔王的兄长,他这样想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抱歉,委屈白宣兄忍耐一下了”,郁吟霜掀开了舒白宣的被子,躺在床外侧,存在感并不强,黑暗中只能感受到他浅浅的呼吸声和郁吟霜身上传来的幽幽药香气。
或许是因为连日奔波疲惫至极,或许是那萦绕不散的淡淡药草香有安神之效,舒白宣原本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却不料竟很快沉入梦乡。他甚至恍惚梦回十二年前,抱着侍女小茴安睡的幼年时光。
翌日清晨,舒白宣迷迷糊糊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扯他的头发。他睁眼,赫然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含笑的狐狸眼。郁吟霜正支着头看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他散落在枕畔的一缕发丝。
舒白宣瞪大眼,下一秒又发现竟是自己手脚并用地缠抱着对方。
他猛地弹开,脸颊滚烫:“抱、抱歉!”
郁吟霜笑了下:“白宣兄可是已经有了家世?还是有了心仪的姑娘?昨晚你抱着我,一直嘟囔着什么“小灰”,白宣兄艳福不浅啊”
舒白宣脸红更甚:“不要取笑我了,我大概梦到回到儿时,抱着侍女睡觉的日子了.......”
郁吟霜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原是把我当成了你的侍女,那是这位侍女抱起来舒服,还是在下抱起来舒服?”
舒白宣自然没理会这样荒谬的问题。
等两人洗漱完,预备要下山,郁吟霜突然说:“白宣兄,你带我一起走吧。”
舒白宣正在吃郁吟霜煮好的鸡蛋,闻言被噎了一下:“啊?”
郁吟霜神色凝重而恳切:“白宣兄能寻到此地,说明我的踪迹已然泄露。今日是你心善放过我,他日若来的是旁人,我必无生机。与其在此日夜担惊受怕,不如......不如我随你回去。””
舒白宣闻言皱起眉,只觉得刚刚咽下的鸡蛋化作了铁水,搞的他胃里沉甸甸的难受。
“要么我住在这儿一阵子,护你周全?”
郁吟霜摇摇头:“护得了我一时,也护不住我一世”他看向舒白宣,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况且我随你回天阳教,你对你师父也能有所交代。届时,你们大可放出风声。金台他......终究是我弟弟,或许对我还存有一丝手足之情。若能以我换回你们被俘的弟子,自是最好,若不能......交由贵派处置,我也算得个解脱,强过在此......不知何时便身首异处。””
舒白宣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答应下来,郁吟霜见他答应,笑的十分开心。
舒白宣低头不忍看郁吟霜的笑颜,心知如果郁吟霜真的跟着他回了师门多半凶多吉少。
他心里五味杂陈,没想到画像上青面獠牙的人是个翩翩君子,更没想到郁吟霜没有掺和任何天鹰教的勾当,还甘愿为除去郁金台赴死......这样明辨是非大义灭亲的好人,虽然不会武功也但得上一句“侠士”了。
他又想,这样的侠士,自己昨晚好端端的砸了人家的家不说,还伤了他的手,想到手,舒白宣突然开口“对了你的手……伸出来我再看看,昨日包扎得匆忙,怕是不妥。”
郁吟霜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却又很快正常,他顺从地摊开双手,递过去,任由舒白宣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些粗糙的布条。
伤口依旧,血已止住......等等!
昨晚光线昏暗,他并未注意到郁吟霜的手,今日一看,郁吟霜的掌心的虎口和指根处分明覆盖着一层厚实的茧子,颜色比周围皮肤更深,触感粗糙。
这茧子的位置舒白宣太熟悉了,这是长年累月紧握兵刃、发力挥击才能磨砺出的痕迹!他自己手上也有,但远不如郁吟霜手上的这般厚实坚硬!这绝非一日之功,更非......
“你这茧......”舒白宣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看向郁吟霜。
郁吟霜轻轻抽回手,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苦涩:“让白宣见笑了。日日捣药研磨,与药杵石臼为伴,久而久之,便成了这般模样。是不是……很粗糙难看?”他微微蜷起手指,似乎有些自惭形秽。
“捣药……磨出来的?”舒白宣怔住。是了,他是大夫,常年捣药,握持药杵确实也会磨出茧子。况且握剑和握药杵位置也大致相似逻辑上似乎说得通。
是他想多了吧?一个患有心疾、被母亲抛弃、隐居深山的文弱大夫,怎么可能会有比他自己还深厚的、习武之人的剑茧?这念头太过荒谬。
郁吟霜突然叹出一口气:“白宣兄觉得在下的手可怖,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连忙道:“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看着这茧挺厚,想必平日很是辛苦。”他问郁吟霜要了干净的布条,再次为郁吟霜包扎起来,动作比之前轻柔了许多。
郁吟霜垂下眼帘,任由他动作,声音轻轻的:“深山老林,左邻右舍有多是走不了山路的老弱妇孺,有个头疼脑热自然来找我医,我这小屋药杵声日日不停歇,昨日白宣兄来的时候,我刚医好董家的小女儿。”
舒白宣听得面红耳热,愧疚万分。他彻底将那个荒谬的猜想抛诸脑后。
“好了。”包扎完毕,舒白宣站起身,急着离开这个他说了许多蠢话,做了很多蠢事的地方,“我们快些赶路吧。”
郁吟霜也站起身,拿起那个早已收拾好的小小行囊,跟在舒白宣身后。
如果这时候舒白宣回头,会看见一直温柔笑着的郁吟霜,此刻没了笑意,他冷着脸仰起头,微微碰了下自己受伤的手,又隐秘的扯出一丝冰冷而讥诮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