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关颖与小水篇 ...
-
鹧鸪山有一个瞎子，而且传闻他才华横溢，俊美无匹。他的名气很大，几乎整个鹧鸪山的人都认识他——关颖。大家都知道他的原因也很简单。鹧鸪山本就是个穷山僻壤，虽是风景独好，却远离市镇。而这关瞎子是整个鹧鸪山里唯一懂医的，因此凡是大人小孩，只要是生过病的都认识他。
而病人里，我与这关瞎子最是熟稔。因为我从小便是个药罐子，生下来还不足七个月大，瘦瘦小小，药石不断。爹娘日日忧心，三天两头便抱着我往隔壁的关瞎子家跑。那时候是他娘亲帮我诊脉的，他娘亲的眼睛也不好，只能看见模糊的形儿，去哪儿她夫君都伴着她。她看了我几眼，说我是先天不足，怕是养不长。关瞎子那时候也才五六岁大，她娘亲诊脉时就站在我旁边。
爹娘回忆起来当时的场景，也觉得那关家的小儿好生奇怪，在听完他娘亲的诊治后竟是大哭了起来。那双被白丝巾蒙起来的眼，竟然隐隐泛着红光。我听罢便觉得晦气，觉得这关瞎子像是给我哭丧似地，那时我才三个月大啊。
我从记事起便认识关瞎子了，并且特别喜欢捉弄他。或许是因为他小时候见到我就哭的缘故吧。也或许是，病得太久，我实在太无聊了。关瞎子是我认识的唯一的玩伴，也是我救命的大夫。每次诊脉后，我总要闹着他玩一会，尤其是扯下他脸颊上的白丝巾，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会发出红光来。然而，每次扯开，他都只是闭着眼睛，不温不火的样子。红光没见到，倒是真觉得关瞎子长得好看。
“小水别闹了，将丝巾还给哥哥吧。”关瞎子笑笑，眉眼弯弯，很是温柔。
“谁是你妹妹？我才不要瞎子做我哥哥呢！”我在他面前做了个鬼脸，然后偷偷地在他白色的丝巾上画了两个眼睛的图案。
“小水，没了丝巾，我的眼睛疼。”关瞎子无奈道。
“哼！小气鬼，不就是条丝巾吗？我还给你就是了。”我将那涂画过的丝巾丢给他。想了想，怕他带歪了，没将那两个眼睛形状的图案露出来，便又亲自绕道他身后，帮他绑上。
“小水真乖。”关瞎子还不知道，竟然笑得一脸满足。
我忍着笑坐在对面瞧他，欣赏着他这古怪却又一本正经的模样。他只大了我五岁，就只是个十六岁的大男孩儿，却总是老神在在的模样。
关瞎子见我不来闹他，便去给我捉药。他明明看不见，面对庞大纷杂的药物时，他却能一摸，一闻，就知道他手里的到底是什么药草。我总是很惊奇他这样的本事，每每他捉药，我总是一脸好奇又不失崇拜地瞧着他看。
我问他，“你认人也能这样吗？”
“怎样？”关瞎子没反应过来，有些疑惑道。
“我是说，如果我在你面前，你怎样才能知道我是我呢？也要一闻，一摸吗？”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一来我自然就知道的。”
后来我发现确实是这样的。只要是我来，这关瞎子很自然的就知道的。他总能提前备好些简单的花糕子给我。他知晓我怕苦，便让我喝完药吃一些。并且，只要我来，他总能空出时间，和我说说话。偶尔天气很好，便可以带着我去山林里散会步，晒晒太阳。
我身子极是不好，平日里除了看病，便是窝在家中，甚少出门。所以，你可以想象，每次去找关瞎子看病是件多么让人开心的事情。不但可以闹着他玩，还可以吃好吃的糕点。
某日，关瞎子看完诊，又木木的坐在大堂里。一身素青的长袍，腰间别了一枚白玉，墨发乖顺的从两肩流泻而下，姿态倒是端正挺拔。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这样的姿态是在等我。
“喂，今儿是我生辰。”我甫一进门便朝他嚷道。
关瞎子站起来，唇角缓缓绽开一抹笑，柔柔的，很是宠溺的味道。“我知道。今天小水十三岁了。”
“嗯，算你有心。我爹娘今儿准我晚些回家，关瞎子，你带我下山去玩吧。”
“好。”他嘴里是这么说着，转身却是拿了一碗苦药过来。“先喝了，我再带你出去。”
我这次没再拖拉，而是一口气将那浓稠苦涩的药汁喝下的。只想赶快出去，去离这儿最近的市镇赶集。关瞎子已经背好了竹篓了，似乎就等着我。
药碗一见底，我立即就拉着关瞎子的衣袖朝门口走。他一路笑笑的，也任由我拉着。我瞅了他几眼，便道“你小心些，一会前面是树林，撞着了可别怪我。”
“小水不会撞着我的。”他笃定道。
忽然想起关瞎子的爹爹也会在他夫人出门的时候如此牵引着对方。而如今，我牵着关瞎子。哼，我又不是他夫人，他倒是相信我。可他越是这样笃定，我就越想看看关瞎子撞树的窘状。我故意牵引着他往树边走，每每快要撞上时，他却总能一个侧身，轻巧地避过。我不信邪，在他又想避过的时候，便堵住了他的出路，逼着他往前走。哪知，关瞎子似是知道般，长臂一捞，将堵在他身侧的我抱了起来。
“小水重了许多，看来是长大了不少。”他笑笑。
“放我下来。”我确实长大了，至少懂得羞耻了。娘亲说过，女子不能轻易被男子抱着，只有女子的夫君才能这么做。虽然小时候关瞎子没少抱过我，可自我十岁后，便不再那么亲密了。
关瞎子没放，而是优哉游哉的继续往山下走。这下山的路有些崎岖，很多碎石头，他却走得很稳。可我实在觉得被他抱下山很难堪，也怕没了我的牵引他会摔倒。于是我便凶巴巴的说“快放我下来，你看不到路，要是摔死我了怎么办？”
关瞎子微怔，声音里有些委屈。“这路我很熟，一定不会摔着你的。我只是怕把你累着了，一会没力气逛市集。”
“可。。。可是。。。你不能抱着我呀。”我觉得腰上的大手有些灼人，让人浑身都不自在。
“为什么？”
“因为。。。因为。。。只有小水的夫君才能抱小水。你当然不能。”
“噢？那小水有夫君了？”他有些好笑的说着，仿佛我方才说错话似地。
“快了。”
“呵呵，那不就成了。在你还未出嫁前，由哥哥护着。待你夫君出现了，我自会将你交给他。”
我一时语塞。不是不感动的，关瞎子总是这样默默地保护着我，就如亲哥哥一般。不知为何，我忽然就不想要那所谓的夫君了，觉得就这样被关瞎子护着也不错。
两人闲闲碎碎的聊着，很快便下了山。这是我记忆以来第二次来山下的市集，也是我记忆以来最糟糕的一次。
关瞎子来到市镇便将我放了下来。看着人头挤挤的市集，以及满目琳琅的物什，我兴奋得不能自己。关瞎子牵着我的手走了好一会，时不时和我说些外头的趣事。我则是一边听着他唠叨，一边看着街边买朱钗的摊子。
“我到前头药房卖药，你等我一会，别走远了。”
“好，知道了。我就在这等你。”我当然不会走远，我只怕关瞎子找不到我。
所幸，他很快就回来了，手里还多了几串钱，他给我买了支蝴蝶样的玉钗子。
“喜欢吗？”关瞎子摸索着我的发髻，想将玉钗子插入我的发中。
“嗯，小水最喜欢颖哥哥了。”得了宝贝，我当然得卖一下乖。
“你啊，也就这时候会喊我一声哥哥。”
在这之前，一切都是好好的。
他也一直笑笑的，似乎很开心。可忽然不知怎么了，他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原本柔和的嘴角和下巴瞬时变得有些紧绷和肃穆。
“小水，我们回去吧。”
“我还没看够了。那头还有画糖人和冰糖葫芦呢。”
关瞎子沉吟片刻，将我抱到了画糖人的小巷子里。这时我才注意到气氛的不对，关瞎子似乎很紧张。
“你怎么了？”
“我。。。我丢了一包草药，要去街上找找。你先在这儿看着，我很快就来接你。一定要等我啊。”他给了我一串钱，然后就跑开了。我遥遥地看着他的背影，这才注意到，有三个大汉也尾随着他跑开了。其中一人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里藏着诡谲的光，让人忍不住不安。
我手里拿着那串钱，却没了逛市集的兴致了。买了串糖葫芦，我找了个干净的石阶坐下来，决定专心等关瞎子回来。
市集人来人往，却如何也看不到那素青色的身影。我蔫蔫的等着，感觉越等越冷。
近傍晚时分，原本热闹的市集人流越来越少，画糖人的师傅都收摊了，关瞎子还是没来接我。我在石阶上坐得腿都麻了，身上也止不住发冷。心里恨恨的想着，关瞎子你最好不回来，你要一回来，我一定要你好看。可不管心底如何腹诽他，他还是没来。
他该不会找不到这条巷子了吧？他可是看不见呀，万一他去错了地方怎么办？
我惴惴地走出小巷子，开始漫无目的地找人。只要看见素青衫子的，我都急急地跑过去。
“关瞎子。”我拉住青衫的一角唤道。那人回过头来，却不是那个白丝覆面的关颖。
“死丫头，你方才唤我什么？”那少年嬉笑道，唇红齿白，模样明丽张扬。
我一时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我长那么大，接触的人却屈指可数，哪知和这陌生少年该如何说话呀？且瞧对方一副纨绔的模样，我下意识就想逃。
“我我。。我认错人了。”我下意识退了一步，对方竟然紧跟其上，不放过我。我眼眶忽然就湿了，心底既害怕，又难过。
那少年居高临下的睨着我，仿佛早就知道我会说什么般。
“哼，我看你才是瞎子，都什么眼神？大白天也能认错人。诶。。。你。。。你哭什么啊？我又没打你，没骂你。喂喂，这好歹是大街上，你哭鼻子就离我远点，别扯着本公子的衣袖啊！”少年似乎急得跳脚，过了一会又道“你是不是迷路了？别，别哭了成不？本公子向姑娘赔不是就是了。”他放软了声音，但听起来还是让人怕怕的。
我哭着，忽然就觉得，这世上就只有关瞎子是温柔的了，只有在他面前我才敢放肆玩笑。
“我。。我找人。”我开头实在被这少年吓了吓，一哭起来，泪水就止不住了。
少年似乎很没耐心，但又拉不下脸来赶我走，只得牵着我走了一段路。他一边走还一边说，“你要找的人不是我，我也没那么得空帮你。小爷我还要给未来媳妇儿置办门礼呢。这样吧，你就先在这等会，这里可。。。”他话没说完，忽然就被一阵风推到在地。少年狼狈的瞪着眼睛，那张生动明艳的脸立即变得更加熠熠生辉，尤其是眼眸，仿佛要冒出火来。
我也不哭了，因为我看见关瞎子了。他快步走到我身边，发髻似乎有些凌乱，却还是一副洁净出尘的样子。经过那少年的时候，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关瞎子一脚踩在了对方手臂上。少年哎哟一叫，又跌倒在地上。
“小水，我总算找到你了。”关瞎子担忧道，手在空中摸索着，似乎在寻着我的脸。那温暖的双手摸到了我的泪，然后缓缓抚上了我的眼睫。
“小水，对不起。让你不高兴了。”关瞎子内疚道，声音里有着浓浓的愧意。
我不说话，我决定这段时间都不和关瞎子说话了。我甩开关瞎子的手，跑到那少年的身边，将他扶起。
“好哥哥，你没事吧。”
那少年还是龇牙咧嘴的模样，他看了关瞎子一眼，道“哼，算我倒霉。这就是你要找的人啊？真一流氓。”他说罢便愤愤然起身走了，走前还不忘白我一眼。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关颖与小水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