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之忧忧》夫诸

4、黎透

　　我斜睥着高我许多的少年。看着他个头越长越高，看着他眉目愈加深邃，看着他浑身散发出来的疏离气息。我突然觉得，关羡变了。起初那个青涩懵懂的男孩已经成为一名冷峻阴郁的男子。就算微笑也带着阴影，让人不寒而栗。
　　这使我很不高兴，很不安。
　　那便是我们冷战的开始。我们长大了。也便懂得了距离，懂得了保护自己。

　　我们依旧一起散步，一起垂钓，一起拥眠。。。可是却不会有更亲密的举动。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被拉长了身影的关羡，心刺刺的难受。在不久前，他还会因为给我挽发描眉而高兴脸红。并痴痴地看着我，对我说：阿兰，你真好看。你是我看过最好看的女子了。

　　如今是怎么了？我不好看了？

　　我时常在他眼里看到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闪而逝的戾气。心里一种隐隐的不安便更加明晰。因为我感觉到，我的阁楼，又来了不速之客。而且，又是关家的人。流漪阁，有五层高，四周种植了许多毒物和鬼面竹。整个阁楼都是空的，除了一些衣物和洗漱用品外便是我和小白。那个人碰了哪些东西，并不难发现。可我不着急解决他，只因为他是关家的人，是那关羡介意的人。

　　关羡静静的坐在水榭边，举着鱼竿垂钓着。他的发长了许多，随意的挽起一簇，又一小缕会垂落下来。他已经三日没和我说话了，甚至连看都不曾看我。敏锐的闭目一会，很快便能察觉到这儿不只我和他两个人。而那个新来的不速之客，身上还泛着隐忍的杀意。

　　我一步步缓缓走向关羡，从他后背环住了他的脖子。他明显一僵，有些不自然。那一僵所带的防备和气息是敏感如我，才能读懂的。只有内息强大的人，才能在有危险时发出这样的气场——他能，我也能。于是，他的气息便震到我心窝上了。他怀疑我了。他没吃我给的食物了。。。。我脑里反复的想着。他们想杀我，如今又想抢走关羡？就凭那些不入流的武功能从我手中抢走东西？最后得出结论：关家实在欺人太甚。。。

　　在这不短不长的十天关羡回复了内力。但是却不在我面前表露。沉默地潜藏在我身边是为了杀我吗？

　　我心开始惶恐刺痛起来，双臂不自觉的加大了力度，勒住了他脖子。
　　什么人都不可信。。。。
　　你只有你自己。。。。
　　你是带着诅咒而生的孩子。。。
　　脑海里呢喃般的魔音让我心绪纷乱，手臂更是动用内力勒住他。
　　关羡垂钓的手一颤，却依旧没放开钓竿，任由我勒着脖子。只是那眼中的悲哀和恨意却让我的心一沉再沉。

　　一低头便能看见他送我的碧玉，冷冷的绿，冷冷的光华。他却没再穿我做的袍子了。而是穿上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黑衣。

　　“关羡，别生我气了。阿兰再也不离开你了。。。好吗？”我猛的松开手，声音轻得像一层薄雾般响起。如果他说不好，我便立即杀了他。这是我给宠物活命的最后机会。。。

　　可关羡没回答我。他闭上了眸子，完全将我隔离出他的世界。冰白的脸颊闪耀着悲伤决绝的光芒，唇微启，吸着丝丝的凉气，似乎在平复心绪。

　　黎兰黎兰，你还在犹豫什么？你忘了自己是魔头了吗？可是，我却依旧动不了手，手臂像灌了铅般沉重迟钝。
　　小白在我和他之间来回蹭跑，全然感受不到我和关羡之间的隔阂。忽然，它跳上了我的怀里，小爪子一挠，将那块冷玉从我腰际松脱下来。
　　冷玉顺势滑落湖中。
　　‘扑通’
　　‘扑通’
　　几乎在玉落水的那一瞬间，我也立马跳入湖中。也不管是否湖底有黎家养了千百年的食人鬼鱼。。。我只是想要回那块我钟爱的玉呀。我憋着气，浑身散发着黎族特有的黑色煞气，双眸从遂黑转成嫣红，将那些小鱼儿吓得不敢靠近。它们似乎认得我，并没一窝蜂的涌过来抢食。。。
　　我用嘴衔着冷玉，却不急着上去。

　　从幽暗的湖底看向岸边的关羡，分外清晰。他的身影被湖水折射的很长，很柔和。关羡花瓣般的眸子猛的睁开了，瞪着湖面，却不下来。他平日清澈纯净的眸子布满了血丝，也和我一样，红了眼睛

　　他会来救我吗？
　　我静静地想着。不知在水里呆了多久，鱼儿开始有些控制不住食欲了。我衔玉的唇开始泛青发紫，可眼睛依旧一瞬不瞬的看着关羡。鱼儿咬了我的胳膊和小腿，血迅速漫上了水面。我看见关羡猛地坐了起来，眼中的惊痛和慌乱是明显的。我心里竟有一丝安慰。可是他却依旧没有下水救我。。。只是在岸边，眸色复杂的看着湖面。片刻后，又似乎松了口气，浑身没了力气般坐回了原位。

　　他也想我死吧？
　　我不禁笑了出来，双唇一咧，吐出最后一口气。唇衔着的冷玉便从口中飘出，缓缓，缓缓的沉入了黑暗的湖底。连着我的心。。。也丢在了那儿。

　　我一把跃上水榭，身手利落矫健，赤眸红光未退，闪着艳丽诡谲的光泽。姿态神情宛如刚刚沐浴完的少女，慵懒妩媚。若不是衣服上的血迹，我想，我会表现的更美。

　　“关羡，阿兰好冷哦。”我柔顺地伏在他背上，不肯离开，也不肯睁开双眼。怕一对上他的眼，便看见愤怒和恨意。。。

　　我的关羡，我的关羡是不会杀我的。似乎只有不断这么游说着自己才能克制住颤抖和寒意。就算，冰凉的匕首已经贴到了我的颈脖，我也依旧闭着眼，告诉自己，他不会。。。

　　那个曾经纯洁憨直的少年，那个曾经与我度过无数个日夜的少年，他怎可。。。。
　　我闭着眼，睫毛连颤都不颤一下。关羡此时就在我身侧，支着手肘，从鱼竿中抽出一把利刃，将它伸向了我的脖子。男子身上散发出来的肃杀，像初春刺骨的寒风，让我忍不住瑟缩。我忽然想到那只可爱的白虎。我把它当猫儿般圈养，可终究它是危险地。你若给了它自由，它便会无情的伤害你。一抹苦笑漫上了我的唇角。

　　“阿兰。。。阿兰。。。你到底想如何？嗯？”他痛苦的呢喃着。匕首已经划破了我的肌肤，一股热流从颈部缓缓流出。“你做什么骗我？你。。。果然是个魔鬼。。。”

　　片刻，关羡放下了匕首，向我伸出手来。他的手很冰，带着轻颤抚上了我的唇。一滴清凉的液体滴落在我脸颊上。我的关羡竟然哭了。
　　“阿兰还会跟我走吗？”他喃喃的说着，声音沙哑而哽咽。
　　忽然，一阵清风吹过，带了杀意和怒气吹到了我们跟前。我瞬间睁开双眼，看见的却是关羡苍白的眉目，他嘴角流淌下一行刺目的鲜红。留恋的看了我一眼，接着便晕厥了过去。

　　我将关羡扶起，血红的眼眸里泛起了潮气，却愈加显得鲜红愈滴。

　　“兰，那小子是谁？”男子略带调笑的声音响起，狭长邪魅的眼眸里闪着嗜血的光华。青丝如瀑，一身绛红色玄文长袍蜿蜒在木质地板上，还一边自命风流地扇着羽扇。这人就是黎透，我一直认为他比我更有做魔头的潜质。年幼时，我的赤眸初次亮相便是拜他所赐。记忆似乎又回到了白虎失控的那一日。一个□□笑眯眯地将刺激野兽感官的香囊放在女孩腰间。女孩却毫不知觉，直到白虎越来越不对劲，对她露出了凶狠的獠牙。□□又适时的出现在她身边，在女孩的眼前，亲手将白虎碎成五段。他那时才十一岁，他说：兰以后只能和我一起玩，这种玩意别再养了。。。

　　我依旧低眸怜惜地看着昏倒的关羡，细心地把上了他的脉门。他身子长期服用软骨散和化功药而导致虚乏，内息则被黎透打乱，稍加休息应是没有大碍。我放心的吁了口气，这才将他放好在一旁，站起身子直视黎透。
　　“流漪阁不准他人进入。”我寒声道，赤眸发出警告和杀意。
　　黎透似是听到什么笑话似地，狐狸般的眼睁大了看着我，然后忍笑道：“你都是我的人了，我自然不属于‘他人’那一范畴。”他瞥了眼关羡，又道“况且，这小子不也在这吗？你怎不扔他去喂鱼？”

　　“黎透，我才是园主，你没资格质问我。”我身上仍是湿淋淋的好不狼狈，声音却冷静淡漠，透着不容质疑的气势。
　　黎透含笑的嘴角微微一僵，摇扇的手也停了。他向来对园主之位颇为忌讳，是受不得我拿身份来压他的。瞬间，他又笑得更魅惑，红唇绽放出迷人的弧度，眼眸笑眯成了一线。只有我知道，他怒了。

　　“兰，你变了。以前都很听哥哥话的。是他带坏你的吗？”他边笑边朝关羡方向走去。

　　我立马挡住他的步伐，手臂运力对他劈去。黎透也不躲，就硬生生的接住了我的手臂，眉间微微蹙起。

　　“别动他。”黎透离我很近，我可以用赤眸直视他，对他催眠。他也是知道我这能耐的，却还是不服输地继续迈步子。坚决地步伐，沉稳的内力，带着不容阻挠的力道。
　　三年没见，黎透还是一点都没变。除了父亲外，他是我唯一害怕的人了。黎透也知晓，他看准了我怕他。黎透错开我的赤眸，转眼看着倒在地上的关羡，狐狸般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和杀意。蜿蜒在地上的红衣黑发，显得他身影越发的鬼魅妖艳。他能回来黎园，自然是过了长老们的关卡，功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兰，他是谁？我怎觉得那么眼熟？”黎透若有所思的道，声音低慢而透着寒意。
　　“你回来多久了？”我依旧挡着他，心里却明了过来。那个我察觉的入侵者原来竟是黎透。他躲在这里多久了？
　　“有两日了吧。我可是日夜兼程的赶回来看你呢。兰，想我了吗？”黎透忽然转头，直视我。

　　黑曜石般的眼闪烁着璀璨的光芒，笔直坚挺的鼻梁，凉薄的唇，神情一派从容轻松。

　　黎族的赤眸有催眠控制作用，没有人敢如此近距离的直视。就算是同样拥有赤眸的父亲也不敢如此近距离的与同样的继承人如此对视。可是，黎透就敢。他向来不怕我。甚至认为，我是他的附属品，可以控制我。他时常说‘我是看着兰长大的，你从这么点变到这么点，可是，不管怎么变，兰其实都还小。’黎透说的时候将手掌握成拳头，比划着我在他心目中的大小。

　　“兰，在发什么呆呢？”黎透笑眯了眼。随手握住了我的肩膀，软绵温热的内力缓缓地侵入的身体，冰凉的身子也变得温暖起来。他瞄了瞄我染血的衣物，凉凉地道：
　　“他伤你的？”
　　“黎透，你不要管我的事。”
　　“兰，我不管你谁管你？你别忘了，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他依旧带着微笑，羽扇轻轻地别在了腰间，腾出了另一只手。
　　关羡迷糊地发出一声呻吟。我几乎下意识地就擒住了黎透伸出的手，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妥协和无奈。

　　“你放了他。其他的事，我都听你的。”

　　话一说出，黎透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弯下了腰。似是听到天大的笑话般，笑得花枝乱颤。“黎族人竟会替关家人求情？哈哈，这真是我见过最诡异的事情。。。。”

　　我依旧定定地望着他，无限的坚决，血红的眸子似是要滴出血来。

　　“兰可不能后悔。。。”片刻，他停了狂笑，转为轻喃，双手温柔地拂过我血红的眼，无比怜惜。

　　“不后悔。”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