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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弓如月 你脚踝有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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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西郊马场。
晨光刚破开云层,霜还覆在枯草上。场边已陆续停满车马。
今日是皇室主办的马球赛,不设门第门槛——勋贵、文武官员、国子监学子皆可组队。
明昭到的时候,李铮正在检查马鞍肚带。
“来了?”他头也不抬,“你的‘追电’喂了半斤豆粕,状态正好。”
追电是匹青骢马,去年破获军马走私案后兵部给的赏赐。
明昭走过去,马儿亲昵地蹭她手心。
她今日穿的是特制马球装:深绯窄袖战袍,牛皮护腕护膝,长发编成数十根细辫再束成高髻。
“应烽呢?”
“跟羽林卫那帮人较劲呢。”李铮摇头,“说今日非要赢他们三球以上。”
场边已有队伍开始热身。几个年轻武官正在练习截击,球杆在空中划出飒飒风声。
明昭看见不少熟悉面孔:兵部的,京兆府的,还有两个国子监时的同窗——此刻都换了劲装,在场上笨拙地控马。
“女子也上场?”场边有人议论。
“怎么不能?去年武举,就有女进士进了羽林卫预备营。”
“那不一样,马球可是实打实的冲撞……”
明昭没理会,翻身上马。
追电兴奋地踏着步子。她轻扯缰绳绕场慢跑,经过国子监学子队的休息区时,看见苏若微坐在棚下——她今日是作为琴师来的,案上摆着七弦琴。
苏若微抬头,与她目光相遇,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婉得体。
但明昭注意到,她的视线在自己右脚踝上停了一瞬——极短,短到像是无意。
可明昭捕捉到了。
就像诗会上她捕捉到苏若微手指在墨锭上的停顿一样。
她在看什么?
明昭颔首回礼,策马继续绕场。但她把那个眼神记在了心里。
辰时三刻,鼓声三响。
比赛开始。
巡检司联队第一场对羽林卫队。明昭的位置是右前锋,李铮居中策应,应烽守后。
开球。
朱色马球抛向空中,十匹马同时启动。马蹄踏碎草皮,尘土扬起来。
明昭伏低身子,紧盯那枚在空中划出弧线的球。
羽林卫的前锋球杆横扫而来。她猛地勒马转向,追电灵巧侧避,球杆擦着马尾掠过。
看台上有人喝彩。
她控球疾驰,耳畔风声呼啸。羽林卫两人包夹而来,她看准空隙,将球斜传给左翼的李铮。
李铮接球,毫不犹豫挥杆——球应声入门。
巡检司先得一分。
明昭调转马头时,无意间瞥向最高看台。
那里帷幔深垂,隐约能看见人影。
但她知道他在。
第二球,羽林卫反击。他们的战术很明确——重点围堵明昭。三次截击,两次冲撞,有次对方马匹直接撞上追电侧腹,明昭险些脱镫。
她咬牙稳住。
在对方再次围上来时,忽然勒马急停,球杆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勾出——球贴着地面滚入球门。
“漂亮!”应烽在场那头大吼。
看台彻底沸腾了。
明昭抹了把额角的汗,听见场边有不少人喊她的名字。
上半场结束时,巡检司三比一领先。
中场休息,苏若微抚琴。
一曲《破阵乐》从她指尖流泻,铮铮然有金石声。
明昭靠在马厩栏杆上喝水。
她注意到,苏若微抚琴时,目光不止一次地掠过她——不是在看她的人,是在看她的右脚。
每一次,都很快收回。
但每一次,都让明昭后颈发凉。
她在看什么?
李铮递过汗巾:“羽林卫下半场会换战术。他们那个新来的副统领,盯着你的脚镫看了好几次。”
明昭点头。她的右脚镫皮带是特制的——两年前追捕江洋大盗时坠马,右脚踝骨裂,虽愈合了,但阴雨天仍会酸痛。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苏若微怎么知道的?
下半场果然激烈。
羽林卫换了三个人,打法变得凶猛。冲撞增多,裁判的哨声频繁响起。
明昭在一次抢球时被撞得歪斜,右脚从镫中滑出,又险险踩回。
看台上传来惊呼。
最高看台,闻渡放下茶盏。
茶水在杯中晃出细纹。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指节微微发白。
“九弟。”身旁的皇帝开口,“你这位学生,倒有几分你少年时的锋锐。”
闻渡垂眸:“陛下过誉。”
“只是更烈些。”
皇帝看向场中,“当年你打马球,可不会让人撞得这么狼狈。”
“臣弟当年,”闻渡声音平静,“不及她。”
场上,比赛进入最后时刻。比分四比三,巡检司领先一球。
羽林卫全力反扑,球在场上飞驰,马蹄声如雷鸣。
最后一刻,羽林卫一记长传,球直飞巡检司球门。
守门员扑空,球将将擦着门柱飞过——
明昭几乎是本能地驱马去救。
追电全力冲刺,她整个身子探出马背,球杆伸到极限——杆端擦到马球。
重心却失了。
马匹急停的惯性将她甩了出去。她在空中翻了个身,左脚先着地,随即是右脚——脚踝传来熟悉的、尖锐的刺痛。
她跌倒在草皮上,尘土扑面。
裁判吹响了结束的哨子。
喧嚣炸开。
李铮和应烽最先冲过来。
李铮的脸白了一瞬——明昭从没见过他那种表情。他蹲下来,手悬在她脚踝上方,不敢碰。
“昭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吓着她,“别动,太医马上到——”
场边太医提着药箱往这边跑。
明昭撑起身子,试着动右脚——疼,但骨头应该没事,只是旧伤扭了。
“让开!”
人群自动分开。
闻渡从看台方向走来——不是走,几乎是疾行。
他今日穿着亲王常服,深紫袍服在行动间扬起,腰间玉带碰撞出短促的声响。
全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全没看见。
李铮蹲在原地,没有让开。他抬头看了闻渡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围的人都没注意。
但明昭看见了。
那一眼里有意外,有迟疑,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默默退开一步。
闻渡在他让出的位置上蹲下。
“哪里伤着?”声音绷得很紧。
“脚踝……”明昭怔怔地看着他。
他额角有细汗,呼吸微促。
闻渡没再多问。他伸手,握住她的右脚踝——隔着皮靴,他的手掌温热有力。
他按了几处位置:“这里疼?”
“……嗯。”
“这里?”
“有点。”
他眉头锁得更深。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刚赶到的太医、李铮、应烽,以及全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手臂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明昭僵住了。
她整个人悬空,脸贴着他胸前衣料。深紫云锦上有极淡的檀香味,还有他身体传来的温度。
她能听见他胸腔里的搏动。
也能听见自己的。
全场鸦雀无声。
李铮站在原地,看着闻渡抱着她走过。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和闻渡在诗会后收拢手指的动作,一模一样。
然后他移开视线,转身去牵马。
动作很自然。
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闻渡抱着她往太医帐走,步履很快但稳。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压得很低,只她一人能听见——那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
“别动。你脚踝有旧伤,两年前骨裂过,不能再错位。”
原来他一直记得。
明昭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闭上眼,任由他抱着穿过人群。
到了太医帐,他将她轻轻放在软榻上。
太医们围上来。
闻渡退开一步。方才那些外露的情绪已经收敛。他恢复了一贯的疏离姿态,对李铮道:“王太医擅长骨伤,让他仔细看看。”
又对应烽说:“去个人通知她家里人,就说轻微扭伤,无大碍。”
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明昭躺在榻上,看着他侧脸。他正听太医说话,偶尔点头,眉宇间是惯常的沉稳。
方才那一刻的急切与关切,像被风吹散的薄雾。
太医检查后确认只是韧带拉伤,敷了药,用绷带固定。
“至少静养半月,不能骑马,少走动。”
闻渡听完,颔首:“有劳。”
然后他转向明昭,目光平静得像看任何一个受伤的学生。
“好好休息。赛事有太医署记录,你的功劳不会少。”
说罢,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开帐子。
背影挺直,步伐从容。
明昭望着帐门晃动的帘子,许久没动。
脚踝的疼一阵阵传来。
她忽然想起上元夜在文灯巷,他替她摘灯谜时的侧影。想起诗会那日雪中同伞,他肩头落的白。
李铮蹲在她身边,沉默了很久。
“昭昭。”
“嗯?”
“没什么。”他站起来,把她的水囊放在榻边,“好好养着。”
他走出帐子。
在帐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隔着帘子的缝隙,他看见她正望着帐顶出神。
他收回目光,走了。
明昭不知道李铮在帐外站过。
她只是盯着帐顶,想起闻渡说“别动”时声音里的颤。
脚踝的疼,忽然变得很轻。
赛后,年轻人们在马场边架起篝火。烤羊肉的香气混着酒香飘散。
明昭脚伤不能动,坐在铺了厚毯的胡床上,身上披着李铮的披风。
应烽喝得满脸通红,正比划着今日那个救球:“你们是没看见,昭姐那一下,整个人都快飞出去了……”
众人哄笑。
墨衡默默递给她一碗热羊奶,里头加了蜂蜜。
沈沅也来了,坐在她身边,小声说今日看台上好多夫人小姐都在打听她。
明昭听着,笑着,偶尔搭话。
星空低垂,篝火噼啪,年轻的脸庞被暖光映亮。
可她还是忍不住,又一次看向最高看台。
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往来。
只是,他已经回去了。
散场时,李铮要送她回去。明昭摇头:“你们继续喝,我叫马车。”
她慢慢挪到场边等车。夜风渐凉,她裹紧披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路边走。
忽然,她顿住脚步。
人群边缘,拴马桩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青衫,瘦削,沉默。
谢寻。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那张脸比之前更清瘦,下颌处多了一道浅疤,隐在阴影里。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攥着一截竹管——和上元夜灯会上,那个小贩递给他的竹管一模一样。
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两人对视了短短一瞬。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到了舌尖。
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没入黑暗。
动作快得仿佛只是她的错觉。只是他转身时,那截竹管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明昭下意识想追,脚踝的刺痛让她倒抽冷气。等她再抬头,人影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根拴马桩在风中投下摇晃的影子。
她盯着谢寻消失的方向,心跳加速。
他手里攥着竹管。
和上元夜一样的竹管。
他站在暗处看她,手里攥着东西——他想给她?还是想告诉她什么?
马车来了。
她上车前,最后望了一眼最高看台。帷幔已经放下,看不清内里。
马车驶离马场。
明昭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今日的一切在脑中翻涌:赛场的疾驰,坠马的疼痛,他怀抱的温度,李铮退开的那一步,苏若微盯着她脚踝的眼神,还有谢寻手里那截竹管——和他转身时,月光下闪了一瞬的光。
最高看台,皇室帷帐之内。
闻渡坐在案后,指尖轻按眉心。
帐内已无旁人,只有炭盆偶尔爆出轻响。
他展开一张不知何时出现在案上的纸条。
纸条无署名,墨迹很新,只一行小字:“漕帮异动,三日后丑时,洛水渡口。”
他盯着那行字,指腹在“洛水渡口”四字上缓缓摩挲。
随后将纸条移至炭盆上方。
火舌倏然卷上纸角,迅速吞噬墨迹,化作一片蜷曲的灰烬,飘落盆中。
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想起她在他怀里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雪。
他想起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
他想起自己说“别动”时,声音里的颤。
他想起李铮退开的那一步——那一步里有多少东西,他看得见。
炭盆里的灰烬彻底暗下去。
他站起身,走出帷帐。
经过太医帐时,脚步未停。
只是目光极轻地掠过那盏还亮着的灯。
然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夜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
叮——咚。叮——咚。
像在数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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