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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废砖窑 ...


  •   子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时,明昭已站在西城废砖窑入口。

      此处原是京城最大的官窑,三年前一场大火焚毁大半,残存的断壁在夜色中张开黑洞洞的口子。风穿过破损的砖拱,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她未着官服,一身深青劲装,长发利落束在脑后,腰间悬着母亲所遗匕首。

      肩上伤口虽已愈合,阴雨天仍会隐痛,提醒着半月前那场失利的伏击。

      “明大人很准时。”

      声音自废弃窑洞深处传来。谢寻从阴影中走出,依旧那身半旧青衫,手中提一盏白纸灯笼。昏黄的光只照亮他下半张脸,薄唇抿成平直线条,上半面容隐在暗处,辨不清神色。

      “谢先生约我来此,总不会是为赏月。”明昭立在原地未动。

      谢寻将灯笼挂在一旁斜插的木桩上,光晕扩散开来,勉强映亮二人之间的空地。窑洞地面覆着厚厚灰烬,踏上去悄无声息。

      “明大人那夜在洛水渡口,伤得不轻。”谢寻开口,语气平淡如话常。

      “托你们的福。”明昭冷声道,“不过比起伤,我更想知道,谢先生是为谁办事?曹尚书?抑或蒋阎王?”

      谢寻未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轻置于地——正是那枚烧变形的铜牌,正面盘蛇纹,背面“令”字清晰。

      “明大人可识得此物?”

      “漕帮令牌。”

      “不止。”

      谢寻蹲下身,指尖轻点铜牌边缘一处微小凹痕,“此为军器监特制铜料,去年初共铸三十枚,赐予剿匪有功将领作为信物。”

      明昭心头一紧。

      军器监特制……剿匪有功将领……

      “谁?”她追问。

      谢寻却收回铜牌,重新站直:“明大人可曾想过,为何每当你查至关键处,总有人抢先一步?洛口仓如此,货栈如此,洛水渡口更是如此。”

      “因朝中有内应。”

      “内应是谁?”

      谢寻反问,“曹璋?他确然贪婪,却尚无这般胆量擅动军械与漕粮。他背后另有其人。”

      “何人?”

      谢寻沉默。风吹动灯笼,光影在他脸上摇曳,那双桃花眼在明暗交界处晦暗难辨。

      “谢先生今日约我,究竟欲言何事?”明昭失了耐心,“若只是打哑谜,恕不奉陪。”

      “我想说,”谢寻终抬起眼,目光直直望向她,“明大人,收手罢。”

      明昭一怔。

      “此刻收手,尚能全身而退。陛下褫你官职,实为保全。闭门思过这半月,是予你最后时机。”谢寻声线很轻,却字字清晰,“若再查下去,下次落在你肩上的,便非刀伤,而是灭门之祸。”

      “你在威胁我?”

      “是忠告。”谢寻顿了顿,“看在……”

      他忽止住话音。

      明昭盯着他:“看在你我萍水相逢的份上?抑或看在我父亲情面?谢先生,你究竟是谁?”

      谢寻未答。

      他转身欲走,明昭上前一步:“且慢!”

      几乎同时,破风声自窑洞高处袭来!

      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射向谢寻后背。

      他似背后生眼,猛地侧身,箭矢擦袖钉入地面。

      然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

      非冲他。

      是冲明昭。

      明昭拔刀格挡,箭矢撞在刀身上铮铮作响。窑洞高处跃下七八道黑影,刀光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冷芒。这些人身手利落,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杀手。

      谢寻低喝一声“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短剑,架开劈向明昭的刀锋。

      二人背靠背,被团团围住。

      “你的人?”明昭咬牙问。

      “非也。”谢寻短剑斜挑,刺中一人腕部,“是来灭口的。”

      灭谁的口?谢寻的,还是她的?

      不及细想,刀光已至。

      明昭肩伤未愈,动作稍滞,左臂被划开一道。谢寻忽一把将她拉到身后,短剑舞成光幕,暂逼退围攻。

      “窑洞后墙有处缺口,通往外巷。”他语速急促,“你先走。”

      “一同走!”

      “他们目标是我。”

      谢寻侧首看了她一眼——这是今夜明昭首度看清他整张面容。苍白,清俊,眉眼间有种近乎破碎的决绝,“明大人,记住我的话。收手,活下去。”

      言罢,他猛力推开明昭,独自迎向扑来的杀手。

      明昭撞在砖墙上,尘灰簌簌落下。

      她看着谢寻被四五人围住,青衫上已见血色。那一瞬,她几乎要冲回去——

      理智拉住了她。

      谢寻说得对,这些人是来灭口的。

      若她留下,二人皆亡。而有些真相,须有人活着带出去。

      她一咬牙,转身扑向那处缺口。砖墙确有塌陷,勉强容一人通过。挤出去时,听见身后刀剑相击声骤然激烈,随即是谢寻一声闷哼。

      她未回头,冲入巷中。

      丑时三刻,明昭翻墙回府。

      她满身尘灰,左臂伤口仍在渗血,却无暇处理。点亮灯烛,将从废砖窑带回之物置于桌上——非谢寻所予,是缠斗中谢寻撞向她时,趁机塞入她怀中的。

      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云龙纹,玉质温润,属上等贡品。背面刻两小字:景和。

      此乃宫中之物。

      明昭握着玉佩,指尖微颤。

      景和曾是当今年号,此类带年号玉佩,只赐宗室或立殊功之臣。

      谢寻何以得之?

      除非……

      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有人叩门:“大小姐!宫里来人了,传您即刻入宫!”

      明昭一惊,立时将玉佩塞入枕下。

      “知晓了,更衣便来。”

      她快速换过干净衣裳,草草包扎左臂伤口。

      出房门时,见院中灯火通明,父亲明远与二姨娘三姨娘皆在,面色惶惶。

      “昭儿,这深更半夜,怎又传你入宫?”明远声音发颤,“莫不是……”

      “父亲宽心,应是急务。”明昭镇定道,心下却同样不安。

      宫车已候门外。此次非寻常内侍,是四名带刀侍卫,神色肃穆。车行疾速,马蹄踏在宵禁后空旷街巷上,声响格外清晰。

      紫宸殿今夜灯火通明。

      明昭被引至偏殿时,见殿内已立着数人:曹璋在,兵部几名官员在,连许久未见的户部侍郎周谨亦在——其侄周世宏的案子至今未结。

      闻渡立于御案左侧,依旧那身深青襕衫,腰间却佩了剑。

      这是明昭首次见他佩剑入宫。

      御座上,皇帝面色沉郁。

      明昭跪拜:“臣明昭,叩见陛下。”

      “明昭。”皇帝声线冰冷,“一个时辰前,西城废砖窑发生械斗,亡七人,伤三人。现场寻得此物。”

      内侍端上托盘,内盛那枚烧变形的铜牌。

      明昭心口骤紧。

      “据伤者供述,”皇帝继续道,“他们本是追查私运案的线人,于砖窑与嫌犯接头时遭伏击。而伏击之人,是一青衫少年,及一名……女子。”

      殿内死寂。

      曹璋缓缓开口:“陛下,明稽查使今夜当在府中闭门思过。不知何以现身西城废砖窑?”

      所有目光聚于明昭身上。

      她跪在那儿,背脊挺直,脑中急转。

      言谢寻相约?可谢寻现下生死不明,玉佩来历不清。言查案?她正在闭门思过,私自行事已属抗旨。

      言或不言,皆是死局。

      “陛下,”她终开口,声线平稳,“臣今夜确去了废砖窑。”

      殿内一阵低哗。

      “因何而去?”皇帝问。

      “因臣收到一信,约臣子时于砖窑相见,称有关洛口仓案线索。”明昭抬头,“臣虽在闭门思过,然此案关乎国本,不敢怠慢。故私往赴约,请陛下降罪。”

      “线索何在?”

      “未见接头人,便遭伏击。”

      明昭顿了顿,“伏击者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当是军中出身。臣左臂负伤,勉强脱身。”

      她有意露出包扎的左臂,血渍已渗出。

      曹璋冷笑:“明稽查使此言,倒将自身摘得干净。可那七条人命……”

      “曹尚书。”闻渡忽开口,声不高,却压下殿内所有杂音。

      众人皆望向他。

      闻渡自袖中取出一卷纸,缓步走至御案前:“陛下,此为臣今夜所收密报。西城兵马司于废砖窑附近擒获一逃犯,经查系三月前羽林卫清退兵卒,因赌债被革职。他供认,今夜是受雇前往砖窑‘解决两人’。”

      他将密报呈上。

      皇帝速览,面色愈沉:“雇主何人?”

      “供词指向……”闻渡抬眼,目光掠过曹璋,“兵部职方司,赵成仁。”

      殿内空气凝滞。

      曹璋面色倏然煞白:“陛下!此、此定是诬陷!赵成仁他……”

      “曹尚书莫急。”闻渡语气依旧平静,“赵成仁此刻已在殿外候传。是与不是,一问便知。”

      内侍传唤。

      赵成仁被带入时,官服凌乱,额上尽是冷汗。见殿内阵仗,腿一软便跪倒在地。

      “赵成仁。”皇帝冷冷道,“砖窑之事,你可知情?”

      “臣、臣不知……”

      “那这些人,你可认得?”

      闻渡将一页纸掷于他面前。上列七名死者姓名画像,其中三人赵成仁再熟悉不过——正是他暗中豢养的死士。

      赵成仁瘫软于地,唇齿哆嗦,说不出话。

      “陛下!”曹璋急道,“纵使赵成仁有罪,亦与明稽查使私自出府、涉入械斗无关!她抗旨是实!”

      “曹尚书所言极是。”闻渡竟颔首。

      明昭心下一沉。

      然闻渡接下来的话,令所有人怔住:“故臣建议,明昭抗旨不遵,私自行事,险些丧命,实属莽撞。当重惩。”

      他转向明昭,眼神平静无波:“明昭,你可知罪?”

      明昭望着他,喉间发紧:“臣……知罪。”

      “好。”闻渡向皇帝躬身,“陛下,臣以为,当褫夺明昭所有官职,逐出巡检司。”

      殿内哗然。

      连皇帝亦皱眉:“宸王,此罚是否过重?”

      “未重。”闻渡直身,“但念她往日有功,又确为查案心切,臣愿以国子监山长身份作保,将她收回国子监,任算学博士,戴罪履职。”

      算学博士?正五品?同官阶还升了半级,分明是……

      明昭猛地抬头,看向闻渡。

      他仍持那副疏淡神色,但眼底深处,有微光掠过。

      皇帝沉吟片刻,终道:“准。”

      “陛下!”曹璋犹欲争辩。

      “曹尚书,”皇帝截断他,“赵成仁系你兵部之人,他所犯之事,兵部自查。三日内,予朕交代。否则,换个位置。”

      言罢拂袖起身,“退朝。”

      众人跪送。

      皇帝离去后,曹璋狠狠瞪闻渡一眼,带人匆匆退出。周谨等人亦面色各异地离去。

      偏殿内,唯余闻渡与明昭。

      明昭仍跪着,闻渡走至她面前,伸手:“起来。”

      她搭着他的手起身,指尖冰凉。

      “王爷为何……”

      “因巡检司你不能再留。”闻渡松开手,声线压低,“曹璋已盯死了你。在巡检司,下次便非伏击,而是栽赃构陷,令你身败名裂的死局。”

      “可国子监……”

      “国子监是我辖地。”闻渡注视她,“在彼处,无人能动你。”

      明昭怔怔望着他。

      这一刻,她忽明了许多事:他为何总在她最狼狈时现身,为何总以看似淡漠的方式相帮,为何今夜不惜与曹璋正面相抗,也要将她从漩涡中拉出。

      非因她多重要。

      只因……她是他的学生。是他教过的人,是他曾寄予期望的年轻一辈。

      仅此而已。

      可为何,心口某处仍隐隐作痛——像被什么珍贵的东西,在意识到它存在的同时,就被告知永不可得。

      “谢寻……”她低声问,“他如何了?”

      闻渡眼神微沉:“失踪了。现场有血迹,但未寻到人。”

      “他还活着?”

      “或许。”闻渡顿了顿,“那枚玉佩,你收妥了?”

      明昭一惊:“王爷知晓?”

      “我知许多事。”闻渡转身,望向殿外深沉夜色,“但有些真相,知得越晚越好。明昭,自今日起,你只是国子监算学博士。查案之事,忘了罢。”

      “忘不了。”明昭轻声道,“孙文礼忘不了,洛口仓忘不了,今夜亡故的七人也忘不了。”

      “好,给曹璋换个位置。”

      “还是尚书吗?”

      “暂时只能如此,但不是兵部了。”

      闻渡回身看她,良久,轻叹一声。

      那叹息很轻,却沉甸甸落于明昭心上。

      “忘不了,便记住。”他说,“莫急复仇。蛰伏,等待,研习。国子监藏书阁中,有你想知的一切。但答案,须你自行去寻。”

      他走向殿门,身影被烛光拉得修长。

      “三日后,至国子监报到。”

      足音渐远。

      明昭独自立于空荡偏殿中,左臂新伤犹痛,肩上旧伤亦痛。可心中那簇火,未熄。

      她轻抚枕下玉佩应在之位——虽玉佩未随身,那温润触感似仍存。

      景和。

      谢寻。

      及闻渡那句“蛰伏,等待,研习”。

      她走出大殿时,天际已泛鱼肚白。雪停了,晨光照在宫墙积雪上,映出清冷光泽。

      新的路,开始了。

      纵前方依然迷雾重重。

      但此番,她非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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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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