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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绸缎庄 ...
永兴坊位于城东,距漕河码头不远。
明昭的马车驶入坊门时,空气中还浮着淡淡的焦味。
绸缎庄临街的三间门面已烧得面目全非,焦黑的梁柱歪斜欲坠,残存的招牌上“锦绣阁”三个鎏金大字覆满烟灰。衙役在四周拉起麻绳,几名街坊聚在远处低声交谈,见官轿停下,纷纷噤声。
赵成扶明昭下车,低声道:“掌柜林茂才已候在隔壁茶铺,吓得不轻。”
明昭略一点头,先往废墟走去。
库房在店铺后院,原是一间青砖仓房,此刻屋顶塌了大半,烧焦的椽子横七竖八插在瓦砾中。焦黑的绸缎残片挂在断墙上,风一吹,簌簌作响。
墨衡已先到了,正蹲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墙角,用小刷轻扫地面。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了?”
“可有发现?”
墨衡起身,指向墙角几块青砖:“此处火药残留最浓。并非意外失火,是有人刻意在此引爆——引线埋在地砖缝中,手法老练。”他稍顿,递来一块烧得变形的铜片:“这是在尸身旁寻到的。”
铜片约半掌大小,边缘有穿孔,原本应是系在腰间的令牌。正面图案已烧糊,隐约能看出是盘曲的蛇形;背面剩两个字,首字烧毁,尾字是“令”。
“漕帮的令牌?”明昭问。
“应是。”墨衡道,“但制式与我以往所见不同。寻常漕帮令牌为木制,这枚却是铜铸,分量不轻。”
明昭将铜牌收入证物袋,走向那两具覆着白布的尸首。
仵作老邢正在做初验记录,见她来了,起身行礼:“大人。”
“死因为何?”
“非烧死,亦非炸死。”
老邢掀开白布一角——尸身焦黑蜷缩,仍依稀可辨人形。“二人颈项皆有勒痕,虽皮肉烧毁,但颈椎骨有断裂之迹——是被勒毙后,才移至此地焚尸的。”
勒毙,移尸,再以火药制造火灾假象。
明昭蹲下身细看勒痕。虽皮肤炭化,但骨上凹陷仍存,宽约一指,边缘齐整。
“是铁丝。”她低声道。
老邢点头:“大人明察。寻常绳索留不下这般整齐的压痕。”
明昭直起身,环视废墟。
库房本不大,除绸缎外原不该有他物。可墨衡却说发现了压仓的石块——绸缎庄要石块何用?
“石块在何处?”
墨衡引她至库房另一角。几块青石板已被掀开,露出底下半人深的土坑,坑内堆着大小不一的石块,最上几块还沾着新泥。
“新埋不久。”墨衡以镊子夹起一撮土,“观其色泽与湿度,应就在这一两日内。”
明昭凝视那些石块。
绸缎庄库房下埋石?除非……
“底下有东西。”她忽然道。
墨衡一怔,随即会意。
二人协力搬开数石,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卷油布包裹。包裹不大,却颇沉。墨衡小心解开油布——
里面是账册。
厚厚三本,蓝布封面,纸页尚新。翻开首页,明昭眸光微凝。
这并非绸缎庄的账目,而是漕帮的运货私记——且非明面流水。其上详载某年某月某日,某船自某地运往京城,货物品类、数量、接货之人、分利比例……其中数页,赫然写着“洛口仓”“军械”“精铁”等字样。
末页日期,正是腊月二十三——货栈案发、内卫接手那日。
“难怪要灭口。”
明昭低语,指尖拂过纸页上一枚鲜红指印——当是某位漕帮头目画押所留。
“这两人,恐怕并非普通帮众,而是管账之人。”
“那他们何以死在林家绸缎庄?”墨衡问。
这也正是明昭所想。她合上账册:“去问林掌柜。”
隔壁茶铺二楼雅间,林茂才已饮了三盏茶,手仍微颤。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圆脸微胖,身着杭绸直裰,此刻却满脸冷汗。见明昭进来,慌忙起身:“明、明大人……”
“坐。”明昭在他对面落座,将账册轻置桌上,“林掌柜可识得此物?”
林茂才瞥了一眼,面色更白:“这、这是……”
“漕帮的私账。”明昭直视他,“何以会在你库房底下?”
“小人……小人实在不知啊!”
林茂才话音带颤,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磨起的毛边,“那库房……是租的。原是个米铺的仓房,小人盘下这铺子统共才半年,平日只堆放些绸缎,从未见过……”
明昭目光落在他不自觉收紧的手指上,忽而截断:“半年前租的?”
“是、是半年前……”
“租契可还在?”
林茂才像被点醒,慌忙探手入怀,摸索了好几下才掏出一叠压得微皱的文书:“在……都在!这是租契,这是房主保书,这是小人的牙税单……”他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多说一句便能多证一分清白。
明昭接过租契。
房主姓蒋,住址写的是城南槐树胡同。
她递给赵成:“去查查这位蒋姓房主,是否与漕帮有关。”
赵成领命而去。
林茂才拭着汗:“大人,小人真是冤枉。我们做绸缎生意的,与漕帮打交道是常事,但都是正经运货,从不敢沾这些……”
“你最近一次见漕帮之人是何时?”明昭问。
“腊月二十八,来收年礼的堂主换了生面孔,姓胡,言谈很不客气。”
林茂才回忆道,“说要涨押金,还要我们按月交‘平安钱’。小人当时争了几句,说这不合规矩,那姓胡的冷笑说,如今漕帮的规矩,就是蒋帮主的规矩。”
“蒋帮主?”
“便是新上任的帮主,外号‘蒋阎王’——底下人都这般叫。听说手段极狠,腊月里刚上位,便收拾了好几位老堂主。”
明昭沉吟。时间皆能对上。
“昨夜子时前后,你可听见什么动静?”
“小人住在铺子后厢房,昨夜睡得沉,只闻一声闷响,还以为是雷声。”
林茂才苦笑,“等被伙计叫醒,火势已大了……”
正说着,赵成脚步急重地踏上楼板,带入一股寒气。
他面上凝霜,呼吸未匀便开口:“大人,槐树胡同那宅子已空了。”他顿了顿,“邻人说,房主半月前便搬走了,是个五十余岁的男子,姓蒋,左颊有道疤——正是漕帮原三堂主,蒋魁。”
明昭指节无意识地扣住桌沿。
蒋魁。蒋阎王。
原来新帮主便是他——那个三年前因手段太狠曾被帮内长老联名压过一阵的“疤面阎罗”。
赵成往前凑了半步,嗓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事……我在宅子附近打探时,有个卖炊饼的老汉说,腊月里常见生面孔半夜进出。其中有个人,很特别: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总穿青衫,寡言少语……但那些进出的人,对他躬身低头,恭敬得很。”
“何等模样?”
“清瘦,青衫,生了一双桃花眼。”
谢寻。
明昭闭了闭目。
所有线索终于串连:漕帮内斗,新帮主上位,清理旧账与知情人。这两名管账的,恐怕便是被灭口的旧部。而谢寻……他在其中扮演何等角色?
“大人,”林茂才小心翼翼开口,“小人这铺子……”
“暂封,案子查清前不得擅动。”明昭起身,“林掌柜近日莫离京,随时听传。”
走出茶铺时,天色阴晦,似又将雪。
墨衡跟上来:“账册可要送交刑部?”
“不。”明昭摇头,“先抄录一份送交,原本我留着。”
她略顿,“此事暂勿外传。”
“你疑心刑部有内应?”
“我谁都存疑。”
回到巡检司,已是午后。
明昭闭门,将账册摊于案上,一页页细读。越读,脊背越凉。
这哪里是私账?
分明是一张庞然巨网:江南盐场、北境军械、南岭药材、甚至贡品调包……每条线后都缀着姓名、官职、分利数目。而在数条关键条目旁,竟有朱笔小楷批注——那是刑部归档的格式评语。
其中一页,记录某年三月“退损军弩三十柄”的条目旁,朱批写道:“器损属实,准销。”日期,正是半年前军器监弩机流失案爆发前七日。
账册不仅牵连漕帮,更咬进了朝堂深处。
她指尖拂过那行朱批,墨迹已旧,血色却依然刺目。
末页,腊月二十三那日条目下,墨迹略潦,似仓促间写成:“货栈事发,账册转移。新地:锦绣阁库房石下。知者:张、李。”
张、李。明昭目光在那两个姓氏上停留片刻,耳边仿佛响起废墟中焦骨碎裂的轻响。他们以为藏好账册便是保命符,却不知从按下指印那刻起,自己便已是簿上待勾的姓名。
账册静躺案头,纸页间却似渗出腥气。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昏沉如暮,铅云低压,竟是一副雪前死寂。
就在这片寂静里——
“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却惊得她指尖一颤。
“进。”
推门的是个陌生吏目,身着巡检司最低等的青袍,垂首道:“大人,宸王府送来物件。”他捧上一只紫檀木匣。
明昭心口微紧:“放下罢。”
吏目置匣于案,躬身退出。明昭盯着那匣子看了片刻,方伸手启开。
内中无信,唯两物:一瓶御制金疮药,香气清冽;一卷油纸包着的旧舆图——展开,是漕河自洛口至京城的详勘水道图,其上以朱笔标出数处位置。
她的目光凝在那些朱圈上。
洛水渡口。
不仅标出了位置,更在河道弯浅处做了细注,连暗流漩涡都一一标明——这绝非普通官图,而是需要长期实地勘测甚至水下探查才能绘制的秘档。
他如何能得到这个?又为何……知道她此刻正需要它?
舆图边缘,有一行极小批注,是闻渡字迹:“丑时潮涨,货易进出,当心暗流。”
八个字,却让明昭心头骤紧。丑时。潮涨。他连时间都算准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她踏入永兴坊废墟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她所走的每一步,都落在他眼中。他不是猜测,而是确知。
一种被彻底洞穿的凉意,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震动,沿着脊椎爬上来。
明昭指尖轻抚那行字。
他知道了。知道她在查漕帮,知道洛水渡口有异动,甚至知道她需此图。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是巡检司有他的人,还是漕帮内部……亦有他的耳目?
又或者,他根本就在这网中更深处,静观着所有线的走向?
这个念头让她呼吸微滞。
可他什么也未多说,只送来药与图。
如他一贯所为:予她线索,予她工具,予她一条可走之路。却从不越界,从不逾矩。
这究竟是信任,还是另一重更深的考验?
明昭将舆图仔细收好,拿起那瓶金疮药。瓷瓶温润,贴于掌心,竟觉微烫。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明伦堂上,他看着她交上去的那份关于漕运税粮漏洞的策论,良久,只说了一句:“看得太清,有时并非幸事。”
如今他送来的,正是让她“看得更清”的东西。
而这清晰的代价,或许就是再也无法退回雾中。
窗外飘起细雪。
她忽想起马球赛那日,他抱着她穿过人群时,贴在她耳畔的低语:“别动。”
仅二字,却如烧红的烙铁,烫在记忆深处。
可后来呢?后来他恢复冷静,恢复疏离,恢复成那位遥不可及的宸王殿下。
明昭握紧药瓶,指甲陷入掌心。
或许庶妹们说得对。有些距离,非努力便可跨越。如雪永难及天,如灯照不亮长夜。她与他之间,相隔的不仅是身份,更是一整个世道的规则。
翌日清晨,明昭往四姨娘林氏院中去。
林氏正在绣花,见她来,有些意外:“大小姐?”
“四姨娘,”明昭在她对面坐下,“您兄长林茂才的铺子出了事,您可知晓?”
林氏手一颤,针扎了指腹。
她默然吮去血珠,垂眸道:“听说了。”
“库房底下挖出了不该有的东西。”明昭注视她,“四姨娘那日提醒我漕帮不太平,是否早知些什么?”
屋内静了许久。
林氏终放下绣绷,轻叹一声:“我兄长……三个月前曾被漕帮的人找过。非为收例钱,是要他‘帮忙保管’一些物件。他不敢应,推说铺子小,存不下。那些人也未强求,只笑了笑,说‘来日方长’。”
她抬眼,目中已有泪光:“昭姐儿,我们林家是商贾,惹不起这些江湖人。兄长此次来京,本是想将铺子盘出,回江南避风头……谁知便出了这事。”
“那些人何等模样?”
“领头的是个少年,寡言少语,眼神却极利。”
林氏轻声道,“兄长说,那少年腰间悬着一块铜牌,上头雕着……一条衔着铜钱的蛇。”
明昭呼吸微滞。
衔着铜钱的蛇——这正是她在洛口仓泊痕处拾到的麻布上,那枚烧焦的徽纹!
“那少年叫何名?”
“不知。只听底下人唤他‘谢先生’。”
谢先生。谢寻。
明昭缓缓靠回椅背。
所有碎片皆已拼合:谢寻是漕帮新贵,很可能是蒋阎王的心腹。他在洛口仓附近现身,是为监视或接应;他在马场出现,是为观察她;而今,他卷入了这起灭口案。
“四姨娘,”明昭轻声说,“此事您莫再过问。我会处置。”
林氏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昭姐儿,你听姨娘一句——这潭水太深,你一个姑娘家,莫要硬闯。咱们明家虽非大富大贵,却也够你安稳一生。那些打杀之事,让男人们去……”
“四姨娘,”明昭打断她,反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我选的这条路,没有回头箭。”
自她十六岁考入国子监那日起,自她接下第一桩命案那日起,自她看见洛口仓虚浮的麻袋那日起——便已没有退路。
林氏望着她眼中坚定的光,终是松了手,喃喃道:“你真是……像极了你母亲。”
明昭一怔。
她母亲去世时她还年幼,记忆中唯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温柔,爱笑,喜在窗下读书。
“你母亲当年,”林氏轻声道,“也是这般性子。她是将门之后,本该嫁个武将,却偏偏看中你父亲这个文官……家中不允,她便自己上门提亲。”
明昭从未听过这些。
“后来呢?”
“后来……”
林氏笑了笑,有些苦涩,“后来她在已不易生产的年龄,生了你便病了,拖了两年,走了。你父亲悔了半辈子,说若当年不拦她习武,或许身子不会那般弱。”
明昭默然。原来她骨子里的执拗,是承自那位早逝的母亲。
离开林氏院子时,雪已停歇。天色亮得刺眼。
明昭行至垂花门下,仰首望天。苍穹湛蓝如洗,却无端透着一股冰冷的透彻。
来日方长。
她想起许多人曾对她说过这话:闻渡说过,林氏说过,账册上的死者恐怕亦曾这般想过。
可这世间的“来日”,从来不由人定,只由势定,由刀定,由藏在暗处的算计定。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府外行去。
还有三日。七十二个时辰。
她几乎能听见河水在冰层下暗涌的声音,那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古老的鼓点,在为某个不可逆转的时刻倒数。
巡检司尚有成堆卷宗待查,洛水渡口的地形需勘测,漕帮的动向要摸清。
三日后,丑时,洛水渡口。
她倒要看看,那衔着铜钱的蛇,究竟要衔走多少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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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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