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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坠崖 十六,岁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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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
少女一身红衣,在雪地里格外耀眼,驾着马奔在最前方,带着队伍一路疾驰。
“为什么还是没有表哥的踪迹,祖母的消息是不是错了?”
苏映雪质问道,她抬手挡了挡飞往眼睛里的风雪,不敢停歇一步。
“郡主,按大长公主的吩咐应该没有错,我们再往前走看看。”
望着天边的血色残阳,苏映雪吐了口白雾,担心道:“萧玖玄,你给我撑住了,你要是这么轻轻松松让人弄死了!本郡主看不起你!”
“殿下,我的殿下啊,你怎么吐了这么多,怎么会这样啊?”
刘管家抱着萧玖玄,哭得稀里哗啦,慌忙无错的想要擦去他嘴边的血,可根本无济于事,萧玖玄又吐了出来。
从安营开始他就一直在厨房里忙着,好不容易闲下来看看殿下,摆在眼前的确实这样的画面。
殇羽尘冲入账中,也不管自己身上是否寒冷,一个箭步就到了他身边。
“阿玄……”
“你做什么?”
刘管家吓得又把萧玖玄往怀里护了护,在下一瞬被殇羽尘手上的刀刃寒光吓住。
“都给我滚出去!”
把人从刘管家怀中抢过来,眼前的人早已双眼涣散,胸前的狐袄沾满了血,无意识的靠在他胸口。
长风拉着刘管家到营帐门口时,路银才慌慌张张的背着药箱进来,大半个身子都是雪,估计摔得不轻。
殇羽尘抱着怀里意识不清的人,扶着他又吐了几口,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
路银慌慌张张把了脉,又去查看吃食,来回查看后仍然满脸愁容。
“如何?”他紧紧的握着他的手,那手软得仿佛没有骨头,心中的担忧又多了几分,怒吼道:“说啊!”
“殿下确是中毒之象,可是……可是这些吃食中,都没有毒啊,这无从查验,也不好对症下药啊!”
“既是中毒,怎会没有痕迹,给我查,仔仔细细的查!”
殇羽尘第一次这么害怕,紧紧的盯着他,害怕他闭上眼,握着他的手唤他的名字。
“殇羽尘……”
听到他喃喃自语,他俯下身想要听清他说什么,“殇羽尘……如果我死了…你就拿着我的人头……回京吧……”
萧玖玄千算万算,也终究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这里。曾经的自己,有父皇的宠爱,总是有恃无恐。父皇也知道他不喜欢那个位置,可生在帝王家,谁又真的能摘得干干净净?就连父皇对他的宠爱,也成了那些人杀死他的一部分。
殇羽尘眼里满是血丝,他仿佛要把他的手捏碎,发疯吼道:“萧玖玄,你不许死!你要是敢死,我不会给你那些人活下去的机会!”
路银忙得满头大汗,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人头也跟着在此地了。毒是解不了的,但他却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这毒与先前殿下中的毒居然相互克制,这倒是提点了他,利用这一点才暂时压制住。
营帐内的事情还未完全解决,长风又匆匆忙忙的进来通报,有一群人正在迅速的靠近他们,看样子来者不善。
殇羽尘知道,他们能不能活着到青峡关,全看今夜了。
“靠近者,格杀勿论!”
他轻轻的抚了抚他的脸,他还是太瘦了,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把他养回去,养回那个娇纵蛮横、喜欢无理取闹的七皇子殿下。
如果今夜他们能平安度过的话。
“主上,药。”
路银颤颤巍巍的把药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多说,只把桑宁喊了进来,吩咐他把药喂给萧玖玄,嘱咐他保护好他,就匆匆忙忙的出去了。
来的人确实不多,可是却格外难缠。
殇羽尘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他们不是寻常的山匪,而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组织。
“主上。”打退了几人,却完全没有伤到要害,长风不禁奇了怪了,萧玖沐去哪里找来这么厉害的人,“太难缠了,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
一把飞刀被殇羽尘精准弹开,他终于知道这些是什么人——江湖中排名榜第一的杀手组织影月殿。
短暂的停顿,那些人似乎也知道了眼前的人早已认出他们,一人主动上前作揖道:“殇将军,主上有命,留你一命,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行个方便?你们主上来了都没有这个面子,想杀汝南王,你们试试!”殇羽尘气红了眼。
“那便得罪了!”
那人抬剑即出,没有丝毫犹豫,巨大的风雪中混乱一片。
“着火了!营帐着火了!”
账外高呼着,桑宁握着汤匙的手一抖,险些洒了。
萧玖玄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现在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完全靠在狐袄裹起来的小山包上才能支持起身体。
萧玖玄已经隐隐约约能看到外面的火光了,忍不住冷笑出声,“扶我出去。”
桑宁本想扶他起来,可萧玖玄连站都站不稳了,只觉得眼前昏暗一片,什么东西都看不清。
“殿下,得罪了。”
桑宁看着火势烧过来了,只能把狐袄往他身上裹,把人抱起来往外走。
“保护好殿下!”
本来还在灭火的护卫立刻靠了过来,所有护卫护着马车迅速离开。
马车颠簸得萧玖玄头疼,胃中更是翻江倒海,疼痛难忍,他又吐了两口,仍然是暗红色的血液,雪白的狐袄又染上了血红。
他抬手胡乱的擦了擦,这不擦还好,一擦脸上手上瞬间都是血红。他也不管,手上仍然摸索着那枚平安扣。
那是年幼时,外族进贡的珍贵玉石,他当时年幼无知,只觉得格外漂亮,是无数进贡东西中最漂亮的,拿到手上就不撒开了。
母后担心太过贵重,不让他拿着,他就耍无赖不肯撒开,可父皇却夸他眼光好,一眼就挑中了最好的,想也没想,挥挥手就让工匠打了两个平安扣——皇姐一个,他一个。
他抚着上面的纹路,这些年他一直把它护的很好,这次它真的要随自己一起葬送了。
“父皇,母后,对不起,是儿臣没用,没有保护好皇姐,没有保护好你们留给我的一切。”
萧玖玄还在喃喃自语,一支箭忽然从窗户穿过,那一瞬间好似被无限放慢,望着箭支在眼前旋转,然后一闪而过。
马车忽然间骤停,他被摔得眼冒金星,反应好一会儿才勉强好受些,外面响起了打斗声。
他扶着车窗想要站起来,下一瞬利剑却忽然刺入,又很快被另一把剑挑走,他的肩上出现了一道血痕。
那些护卫奋力的挡住追上来的人,可还是一个一个倒了下去,洁白的雪地上出现了一片又一片血红。
“殿下不要下车,快驾车走!”
桑宁声嘶力竭的吼道。
萧玖玄看着眼前的一切,满是血红,本应洁白的雪地,没有一处是干净的,那些人为了他都死了,都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
他真的好想揪起那个位置上的人问一问,为什么?
他都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拱手让给他了,为什么就一定要他死!要他们都死!
老师死了,九弟死了,皇姐也生死未卜,所有与他有牵连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萧玖玄跪在车帘边上,眼泪一滴一滴的滴在木板上,他的眼前血红一片,脸上留下两行血泪。
又是一支箭靠近,他却丝毫未动,如果就此死了,也挺好的,却在刺中他的前一秒被拦下。
殇羽尘见拦下了那支箭,迅速一个箭步翻身上马,一刀斩断身后的固定马车的绳子,调转好马立刻一把把他拉到怀里。
“你要是死了,他们就都白死了!”
他的话从头顶传来,在极速的颠簸下,他紧紧抱住他的腰身。
“萧玖沐这个混蛋!阿玄表哥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提刀上京城砍了他!”
几人一路疾驰,终于赶到营地,可眼前只剩下火光一片。
苏映雪急红了眼,忍着哭腔骂道。
“郡主,这地上有车印,殿下应该已经先走了。”
“那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帮表哥呀,等着那些人杀过来吗?!”
苏映雪调转马头,一行人立刻冲着有车轮印的地方追去。
“萧玖沐这个狗东西!早晚让祖母砍了他!”
一路上满是尸首,终于追到残败的马车旁,苏映雪一眼就认出了桑宁,“表哥呢?你怎么一个人躺在这里!”
“殇羽尘带着殿下走了,那些人也追过去了……”
桑宁伤得不轻,几个侍从把他扶起来。
苏映雪看了一眼沾满血的车轼,立刻被那枚玉吸住了目光,“这是表哥的平安扣。”
知道此刻凶多吉少,苏映雪来不及多想,拿上平安扣就立刻翻身上马,“留下两人保护桑宁,其余人等,随我前去搭救汝南王!”
走在厚重的雪地上,萧玖玄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与其说是他自己走,倒不如说全程靠殇羽尘拖着他。
两人弃了马,选择往长满树的山上走,马匹的声音应该能引走他们,为他们争取一些时间。
两人早已精疲力尽,萧玖玄脱力的靠在他身上,一手搭在他的腰上,却摸了一手温热。
“殇羽尘……你受伤了?”
殇羽尘不回答他的话,仍然拖着他继续往前走,终于快穿过树林,心中的欣喜还未散去,他却在下一瞬愣住。
前方无路,万丈悬崖。
“主上,演的差不多就可以了,从这里把他扔下去,随便安个山匪劫杀的名号,没有人会在意他是怎么死的。”
萧玖玄眼前已是模糊一片,他不适应的用手揉了揉,却在听到这声音时,忽然愣住了。
这声音,分明就是长风的。
一瞬间的错愕与害怕,让他不得不松开眼前之人的衣角。
见惯了尔虞我诈,他还是不肯放弃,努力的又擦了擦眼睛,想让自己看清楚确认,仍然什么效果也没有。
此刻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看不见了。
忽然察觉到眼前的人替自己擦了一下脸,吓得他立刻缩了缩。
“闭嘴!”
这是萧玖玄听到他说的最后两个字,他不敢确定是不是对自己说的,却下意识的不敢开口。
身边响起了打斗声,他摸索着想要站起来,察觉到刀锋停在脖间,他没有再动。
“殿下,要怪就怪你自己蠢。”
箭支贯穿他的身体,他如秋叶一般,被人轻轻松松射穿,身体受不住的往后退去,直到踩空,身后是巨大的风,仿佛要把他撕碎。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他闭上眼,再也不愿看这肮脏的世间。
十六岁的惊鸿一瞥,终是抵不过权衡利弊,尔虞我诈,走到了如今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