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早餐 午餐 晚餐 也许可以归 ...
-
-
梁齐知很意外自己踏上这里。
不过是他自己开车七十公里到这里，说意外倒也不能完全说意外。
只是他原是绕出差城市的外环绕了一段路，然后才踏上离J市的高速。
上高速的时候也很奇怪，没有开导航导向目的地，他也是放空地看着路，直到看到一个又一个路标，转向一个又一个路口，然后颠簸到自己的老家。
现在已没有一个亲人居于此地的老家。甚至自己也是短暂地在这里待过三年。
-
时间还早，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去哪里。于是又顺着路走，走到自己上初中的中学。
走到快餐店想要吃点什么，他站在牌子前看着。
早晨快五点仍黑的天空，路灯亮着，刚巧早餐店门对着的一杆路灯坏了，一闪一闪，于是一暗又暗。
“你好…”
“有蒸包，胡辣汤白粥八宝粥都有，煎包油条得等，你看要点什么？”店主一边弯着腰擦桌子，把摞在一起的板凳搬开，一边抬头对客人笑了一下。
梁齐知只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
“妈”，一个小女孩从过来拦腰抱住女店主，睡眼惺忪地说，“我刚刚做了个梦。”
“嗯，妈知道，等会吃早餐和妈好好讲讲好不好，再睡会去吧。”孙芹双手揉揉女儿的脸，回抱一下女儿拍拍小人儿的背又松开。
“嗯！”孙元元闻声上了楼。
梁齐知听到那个半身高的小女孩叫孙芹妈妈的时候，一瞬间想要逃走，又像脚底生根，分毫也走不动。
“你好，要点什么？”孙芹又问了一遍。
“肉馅蒸包，一屉。”他猜想自己变化很大，孙芹没有认出他。
-
可是他问收多少钱的时候，孙芹很像遇到熟客那样一笑，“老同学，多少年没见了，请你吃，别客气。”
梁齐知掏钱的动作就架在了那里，胸口呼之欲出的什么堵着喉咙。
“欸，没吃饱啊，来，再坐下吃点。”孙芹全然不像他那样浑身僵硬，拘束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这梯子她递过来了，他也就磕磕绊绊得接上，“好…谢谢你。”
孙芹每样给他拿了点，一边估着油温在炸甜糕。
-
五点出头，来了两个中年妇女的帮工，店里吃早餐的人渐渐多了些。
梁齐知背挺得邦直，一边听着孙芹和店里人的说话声。
他心里转过很多茫然，比如，本想帮帮忙，虽然也不知道怎么招呼客人，但人多了孙芹一个人肯定忙得团团转；比如趁着人多，可耻地道别，假装自然地说一声走了；比如那个女孩到底几岁，他可以问吗，问了又怎么样。他的心空空如也，又盛满很多念头。
直到孙芹过来又给他上了两块甜糕，“这个甜，我多包了糖，你吃啊。”孙芹的笑就跟以前一下重合了。
他那种古怪的不适也一下子抹掉了。
-
他说，“我先走了，给我打包吧。”
“行…”
“你几点歇啊？”他急急截住孙芹的话头，看她脸上那种一瞬意外的神色又转为敞亮的笑，“上午十点往后客不多了，大概十二点歇吧，你什么时候来都行，我炒两个小菜。”
“那我十二点来。”
“好啊。”
-
梁齐知躺在旅社的被子上时，觉得自己的身体很累。又精神很清醒，好像二十多小时没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很多和孙芹粘连的回忆咕嘟咕嘟这时候冒出来，一件又一件。他的思绪翩飞，织成一块云朵一样的睡梦。
-
梁齐知醒的时候还记得睡着前回忆的最后一件事情。这一睡五个小时没有留下痕迹，睡前快速洗了澡短短的头发也没有痕迹，他看了一下时间，自己订的十一点的铃还没有响，于是接着那一件事情回忆。
那是在上体育课，孙芹刚刚在课间和别人打了一架，以至于胳膊上还带着抓痕和挠痕。他靠在操场上看台的楼梯口做一本习题，孙芹不知从哪里捧来一颗圆圆的石头，用树杈掘坑，然后屡屡拿石头模棱是否能完全放进去。
他看到了没说什么，也只有他不好奇孙芹家里的事情，也不会上课上到一半被打然后打到被老师强制分开。这也许是老师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的原因。
孙芹掘的土溅到了在一旁安静的他的眼睛
“对不起！”孙芹扑过来不让他揉眼睛，慢慢撑开他的眼皮吹吹，他们两人都没有话说。
“吹掉了吗？”孙芹问。
“没有。”他眼前模模糊糊一块棕黑色的影，估摸是土。“我要去洗一下眼睛。”
孙芹为难地说，“你要去女厕所吗？…那我进男厕所吧。”孙芹拉住他的手要他跟着她走到那边。
梁齐知一下拽住她，震惊于她的想法，眼睛泛酸，不住得一点点流泪。他想揉还是忍住了。“你把水捧过来…”“好！”孙芹风风火火得跑来跑去，最终用手心里一捧又一捧水冲掉梁齐知眼前的黑影。眼泪的作用或许比那水更重要点。
不过，比那更让梁齐知印象深刻的是他睁开眼能看到时，在他眼前放大的孙芹焦急又紧张的眼神，一下就把他的不耐烦，像抚平毛料上许多软软逆毛那样抚平了。他不跟她计较了，于是开口
“没事了。”
铃响了。
梁齐知飞速地收拾自己，显得更得体一些。
虽然他穿着笔挺的大衣迈进安静的早餐店时，多少与店不搭调。
但他走到店里上楼的楼梯口时听到了楼上炝锅声，心里慰贴又安定，以及每往上踏一步，一种终于走到这里的感觉。
-
孙芹原先说炒两个小菜，实际上，梁齐知隔着内窗看厨房里忙活的孙芹，目光又时不时虚虚地落在一桌菜上。
梁齐知比约定的十二点提前半个小时到达之后发现远比半个小时能炒出来的菜更丰盛的一桌。他有点察觉，又不敢落实自己的想法。
越站着，他越不敢开口叫住隔着半透玻璃门炒菜的孙芹，也觉得自己直接顺着楼梯来到楼上的行为十分冒失，思虑一遍，他很傻地决定要先走到楼梯口，然后假装刚刚来到叫孙芹说自己来了，然后随便寒暄几下，总之不能再干站着。
-
“刚刚好嘛，来吃吧，我熬了汤，就不开酒了。”
“好。”梁齐知还没有转身走到门口便坐下了。
孙芹又转身拿了一个精装牛皮本，从本子里翻出一张照片给他。“当时你没来嘛，我想着帮你拿上，第二天就给你，也没找着，就一直留在我手里了，现在好，终于给你了。”
梁齐知捏着毕业照塑封的边，先找到了孙芹，发觉自己在印象里把她短发的样子确是美化了不少。但照片里也止不住的可爱，愤愤然的表情和黑亮的眼睛，充满斗志要炸掉面前坎途的一切障碍一般。
“笑什么？”孙芹端了汤两碗放到桌上，递了他一双筷子。
“你。”
“我？”孙芹愣了一下，呆呆的，又笑起来，“是吧，我那时候头发像敞开了要飞的蒲公英球似的，四面八方地炸。”
梁齐知转移了话题，他说起自己这些年在干什么，谈一些趣事给她听。其实对于孙芹自评她的短发，他很想跟一句，“可爱。”而且毛茸茸的。
孙芹很认真地听着，一边让他吃这个菜吃那个菜，一边笑盈盈得接着他的话，有些经历半懂不懂的也没有深问，梁齐知看到她不太懂的事情便掰开了跟她讲。
对于自己的经历，孙芹也笑盈盈得谈起，梁齐知越听越发表情严肃，被她拿筷子打了一下手，“干嘛啊，聊聊过去的事是就菜吃的，不许愁眉苦脸啊。”
梁齐知看着孙芹慢慢展开一个舒眉的笑容，这是他为工作谈判练得显得自己很有把握的一个笑。他心里很想摸一下孙芹的头，但那很过界。
孙芹忽然撩了一下头发盖住耳朵，然后继续聊前面未结的话题。
“刚刚有风。冬天还是冷，我去把窗关一下。”
“嗯…嗯”梁齐知应着，悄悄猜测又隐秘地将它隐藏。
-
就着故事他们聊了好久，删删减减聊了那么些。
孙芹去接小人儿放学，梁齐知不舍得说再见，他们也还没聊到梁齐知怎么到这边，后续又忙不忙的话题。
“我开车一起去接吧。”
“不用，就两条街，幼儿园也没多远。”
于是他们沿着街又零散聊着走到幼儿园门口接小朋友回来。
孙元元一直紧紧拉着妈妈的手走，一边打量这个走在妈妈另一侧的男人。
到了楼上，孙芹让女儿摊开作业先做，摸摸女儿的头，然后给梁齐知倒了杯水，笑笑又转进厨房准备晚餐。
他们谁都没有说梁齐知何时走的事情。
-
孙元元从写字台绕到一个板凳，又绕到镜子，再转到梁齐知坐着的餐桌前，“你是来当我爸爸的吗？”
梁齐知摸遍了自己所有的口袋，拆下两颗还算亮晶晶的袖扣给小女孩当礼物，和元元约定了可以当愿望兑换。
孙芹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饭桌上正襟危坐的梁齐知和孙元元，“元元写完作业啦？”
当然没有。
元元先发问“妈妈做了什么呀，元元好想吃饭。”“蒸南瓜和小米粥，不过还要等一会哦。”
“那元元再做会作业，等等南瓜变熟吧。”于是元元自然而然地走到写字台继续写作业。
梁齐知和孙芹对视一眼，都笑了。
孙芹笑着抿了一下嘴，“元元不像我吧。”
梁齐知意会得笑，眼望着孙芹没有说话。
于是他们开始回想某些共知的情景，不言中已聊了一遍。很多次孙芹站在办公室门口罚站，无论是老师、别人家长，无论是劝告、恐吓，孙芹一言不发，从不服软。
-
吃晚餐时候，孙芹在饭桌上方的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羞赫。
孙元元的晚餐时间是吃蒸南瓜喝小米粥。孙芹的晚餐时间是不好意思地说剩菜留到明天不太好，她一个人又吃不完。梁齐知吃得倒越发有融进孙芹生活的幸福感，乐在其中。
-
元元晚餐时间过后想去家附近的老年健身器材区玩耍，不过那里也多得是小孩子可以玩的。
在元元的要求下，两个大人就一人拎着小人儿一只手，散步往前走。孙元元撑着两只手，悬空一下走一下，悄悄依在妈妈身旁“哇！我很早就想那么试试了！太好玩了！”
孙芹此时却有一种担忧和危机感。她觉得自己今天好像复苏的不仅是没有忘记的记忆，还有一种自己掌控不住的冲动和执拗。这些年的跌撞让她对自己跃跃欲试的冲动很是警惕。
-
虽然多年未见，孙芹和梁齐知要聊天其实一直没冷场，一直有话聊，觉得说不尽。
孙芹却自主截断了话题。他们从聊了几句的天气转到此刻的天空。
“你看这天。”孙芹倚靠着小河边栅栏，视野余光里女儿蹲下起立自己锻炼玩得正开心，视野正前是漫天粉霞，霞云间流淌着夕阳的光，夕阳的轮廓已被吞掉一点边缘。
梁齐知视野前方是孙芹，他其实有微微觉得孙芹这一头乖顺的长发与之前的短发截然不同的诧异。
梁齐知想拨弄一下她长长的发，退而求其次摸了摸绑头发的发绳上两个塑料色的小球。
他觉得自己的动作很轻很隐秘，只是孙芹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刚…有风。”他觉得自己的脸呼啦一下很烫，抬头去看晚霞，也不确切地看那一朵云。
“是嘛…”孙芹也笑笑，远眺那橘色的夕阳被收进口袋里，好似看不到了，余晖灿灿，昭明落日曾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早餐 午餐 晚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