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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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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隐回到自己房间。
看着凌乱的床铺,想起大半年前,自己到原点青旅的第一夜,谭原流露出的、对她那种带着占有欲的目光。
被男性力量完全压制的绝望,以及事后不能报警制裁他的无奈。
一个月前,回归自己身体的新鲜感褪去。
当她还是“谭原”时,她可以强迫自己用管理者的理智去分析利弊,用合作伙伴的默契去维持表面和平。
但现在,她重新成为“斯隐”,一个生理体格上处于弱势的女性。
而谭原,变回了那个拥有力量优势、且曾对她起过歹念的男人。
那些在灵魂错位期间,被她刻意压抑的细节,此刻统统浮现。
她想起自己在谭原身体里每一次不得不与他近距离接触时,胃里那种翻涌。
想起为了生存,为了不让日子在恐惧和恶心中断裂,她是如何一遍遍在心里对自己洗脑:
也许没那么糟。
他后来也帮了很多忙,一起经历这么多,或许……可以试试?
不然呢,难道一直这样互相提防着过下去吗?
她甚至强行给自己灌输,谭原后来那些举动中含有的暖意,把那当成是“喜欢”的苗头。
那是一种绝望下的自我欺骗。
在以为永远无法回归本位、只能与狼共舞的绝境中,逼自己去发现加害者身上的优点。
每一天,每一次虚与委蛇的配合,每一次强颜欢笑的互动。她觉得自己像个演员,扮演着一个逐渐“接受”并“可能爱上”对方的女人。
而真实的自己,在幕后冷眼旁观,阵阵作呕。
现在,枷锁解除了。
她拿回了自己的身体和主动权。
那个被迫扮演的角色,也该杀青了。
于是,她精心策划了最后一场戏。
她发现他开始更频繁地靠近。
斯隐对此烦不胜烦,但谭原好像已经因为过去的经历把自己当成女朋友了。
所以换回身体后,斯隐的每个笑脸,都让谭原备受鼓舞。
他以为这是水到渠成的信号,是共同经历生死后情感的升华。
想起三个小时前,当谭原被电击昏迷,重重倒下时,斯隐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冷漠。
她冷静地报警,看着警察将他带走。
半个月后,因证据确凿,谭原被判猥亵罪和□□未遂,关押在祁连山派出所,判处两年有期徒刑。
拘留室外,谭原一遍又一遍重复:“你真的对我没感觉吗?我们……我们大半年朝夕相处……没有爱情也该有些别的情意吧。”
斯隐撕下所有伪装。
她的眼神里是积压太久的鄙夷和如释重负。
“感觉?”
她嗤笑一声。
“你以为那些是什么?是我在再也换不回来的绝望里,为了不让自己疯掉,为了能继续把这该死的日子过下去,拼命给自己洗脑的结果!”
“每天对着一个曾经想侵犯我、骨子里根本不尊重女性的人,我还要强忍着恶心,告诉自己‘也许他没那么坏’,‘试着接受看看’……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她语气平静,字字诛心:
“那不是喜欢,那是生存之道。而现在,我不需要再骗自己了。”
谭原傻眼道:“那你完全可以离开我,我没有绑着你,是你自己要留在原点青旅陪我的。”
“我陪你?太可笑了,如果我不盯着你,你马上就会用我的身体去做一些下流的事,一开始的擦边直播如果不是被我阻止,恐怕早就被你做大做强了。我好好保护了自己二十二年,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被你摧毁?”
谭原弱声挣扎道:“我知道错了,我不会这样了,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斯隐:“谭原,你的‘喜欢’,建立在无视我的意愿、只想满足自己欲望的基础上。我的‘接受’,建立在无法摆脱你的恐惧和绝望之上。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真正平等的情感。”
“现在,游戏结束。你为你管不住的下半身付出代价,而我……”
她顿了顿,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可悲物件。
“我自由了。”
她转身离开,步伐坚定。
阳光照在她身上,驱散长久以来被迫自我麻痹的恶心感。
她不再需要说服自己接受什么,也不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
她只是斯隐,一个拿回了身体、也拿回了人生主导权的女人。
原点青旅的经历,包括与谭原之间这扭曲荒诞的关系,只是她生命中一段需彻底清理的过去。
山风浩荡,吹向她独自前行的未来。
*
在牢里改过自新的谭原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他和斯隐还在原点青旅,也没有换回身体。
日子像山间的溪水,悄然流淌。
他们不再试图去触碰那条危险的界线,也不再追问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灵魂互换的秘密,成了两人之间唯一牢固的纽带,也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的鸿沟。
他们依旧共用着同一个空间,经营着那家破败却渐渐有了生气的青旅。
斯隐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山野旅舍老板,眉宇间带着风霜与沉静。
谭原则学会了用这双女性的眼睛,去看待以往被他忽略的细腻与柔软,尽管过程充满了别扭与挣扎。
后院菜园的韭菜割了又长,番茄红了落,落了又红。
那只叫“迷西”的狗猫鼠,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安静地在笼子里停止了呼吸。
下辈子,应该能回到它或许一直向往的、属于猫的梦境吧。
又是一年雨季。
雷声依旧会响,但两人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恐万状,只是会默契地停下手中的活,静静等待雷声过去,然后继续各自的事情。
仿佛那场改变命运的雷暴,已成了一段遥远的、与他们无关的传说。
某个寻常的傍晚,没有客人,夕阳将群山染成暖金色。
斯隐修理着被风雨损坏的招牌,谭原坐在门槛上摘着晚上要炒的青菜。
“喂,”谭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要是哪天早上醒来,发现换回来了,你会怎么办?”
斯隐敲钉子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不知道。可能会……有点不习惯吧。”
谭原笑了笑,用那双属于斯隐的、如今却带着他本人神采的眼睛,望向远山:“我也是。”
他们没有再说话。山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和一丝永恒的宁静。
也许明天醒来,一切如常。
也许明天醒来,他们已回到各自的身体。
但此刻,夕阳正好,他们还在彼此身边。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