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使用权》林有浣

32、三十二

　　入职第一天，斯隐穿着半年来都没碰过的职业装，踩着微微别扭的高跟鞋，走进了“创乎传媒”光鲜亮丽的写字楼。

　　谭原则开始在网上浏览各种招聘信息，保安、维修工、送货员……

　　他发现自己那点“山林技能”，在城市里似乎不太够用。

　　斯隐新工作的直属上司是个雷厉风行的女总监，要求严苛。

　　同事们表面客气，眼神里总带着打量。

　　斯隐看出来了，他们在怀疑这个从山里来的姑娘，真能胜任这个工资和职位么？

　　第一次部门会议，斯隐提出的一个融合自然元素的创意被委婉驳回。

　　理由是“不够时尚，不够抓眼球”。

　　晚上回到出租屋，斯隐疲惫地卸下伪装。谭原已经做好了简单的饭菜。

　　酱爆五花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都是山里常吃的菜式。

　　“怎么样？”他递过筷子，问道。

　　斯隐摇摇头，扒拉着米饭。

　　“有点难。他们想要爆款，想要流量，但我……”

　　她想起山里那些安静的故事，那些真实的感动。

　　“那就做你擅长的。”谭原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我书读得少，没文化。但我知道‘变则通’。”

　　斯隐看着他。

　　谭原继续说：“山里那一套，也许在这里也行得通。只是……需要换个说法。”

　　他的话点醒斯隐。

　　她熬夜修改方案，不再单一强调“质朴和宁静”，剑走偏锋从“城市社畜的精神绿洲”、“高压下的治愈之旅”角度切入，将山里的素材重新剪辑包装。

　　周二提案时，她在众人面前从容讲述这大半年在山里开旅馆的经历。

　　底气满满，语气坚定，目光清澈。

　　总监最终点了头：“有点意思，试试看。大家动起来吧。”

　　第一个项目磕磕绊绊地推进。

　　斯隐白天应对快节奏的工作和复杂的人际关系，晚上常常加班。

　　谭原找到一份商场夜间保安的工作，时间正好错开。

　　他穿着不合身的制服，在空旷的商场里巡逻时，总会想起山里无拘无束的风。

　　迷西明显不适应城市的生活。

　　狭小的空间不如山里清新的空气，让它显得焦躁不安，食量减少，也不爱动了。

　　两人轮流陪着它，谭原在网上查宠物博主资料，给它布置更舒适的环境。

　　一个月后的周末，两人难得同时休息。

　　斯隐累得只想睡觉，谭原却拉着她出门。

　　“走，带你和迷西去个地方。”

　　他骑着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电动车，载着斯隐和迷西，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郊外一个依山而建的湿地公园。

　　这里没有深山的老林，但也有湖泊、芦苇、成群的飞鸟。

　　迷西被放出笼子，嗅到湿润泥土和植物气息，久违地发出了轻快的“喵呜”声。

　　它四肢着地，小心翼翼地探索起来。

　　“哇塞，老鼠！”有游客小孩指着迷西大叫。

　　“花枝鼠花枝鼠！”斯隐怕迷西被小孩踩死，连忙纠正，“那是我们的宠物，不咬人的，别打它！”

　　赶走小孩后，两人并肩坐在湖边长椅，看着夕阳把湖面染成金波。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模糊在暮色中。

　　“想山里了吗？”斯隐问。

　　“想。”谭原诚实地说。

　　“想咱们的菜园，想那三只傻猫，想夜里安静得能听见星星眨眼。”

　　他顿了顿，“但这里……也有这里的好。至少，我们在一起。”

　　斯隐微微侧头。

　　是啊，至少他们在一起。

　　从深山到都市，从错位到回归，环境在变，身份在变。但身边这个人，始终在。

　　“我会努力在这里站稳脚跟。”

　　斯隐轻声道，“然后，我们可以常回去看看。也许……以后还能把山里的东西，带给城里需要的人。”

　　谭原：“嗯。城里的东西也可以带回去。”

　　夕阳西下，华灯初上。

　　城市的夜晚没有璀璨的星河，却有万家灯火。

　　迷西玩累了，回到笼子里安然入睡。

　　斯隐坐在后座，谭原骑着电动车，汇入城市的车流。

　　回到家后，斯隐换上睡裙，到客厅泡一壶开水。

　　谭原也在餐桌旁，看上去刚洗过澡的样子。

　　“你一直盯着我干嘛？”

　　斯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因为谭原看斯隐的眼神，不再是通过“自己”的眼睛，而是带着男人对女人的、毫不掩饰的渴望。

　　她端着水杯，走回自己房间。

　　谭原跟了过来，看到她穿着丝质睡裙，勾勒出窈窕身段，慵懒地靠在床头，眼神勾人。

　　“斯隐……”他喉结滚动，一步步靠近。

　　斯隐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她放下水杯，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谭原，我们认识这么久，一起经历了这么多……”

　　“是啊，”谭原在她床边坐下，手试探性地抚上她的手臂，“我一直……”

　　他的话被斯隐用手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你喜欢我吗？”她问。

　　“喜欢！当然喜欢！”

　　谭原急切地表白，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低头想要吻她。

　　就在他的唇即将碰到她的瞬间，斯隐却偏开了头。

　　“不行。”

　　女人的声音清晰冷静，与刚才谭原看在眼里的慵懒暧昧判若两人。

　　谭原动作一僵，以为是她害羞或是欲擒故纵。

　　于是男人的手臂收紧，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耳畔：“别怕，斯隐，我会很温柔……”

　　“我说，不行。”斯隐再次重复，语气加重。

　　被欲望冲昏头脑的谭原，此刻完全听不进这明确的拒绝。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她之前的暗示，是她此刻在他怀中的柔软身体，以及一种“已经到了这一步，不能停下”的念头。

　　他用力将她压在床上，撕扯着她的睡裙肩带：“给我……斯隐，我知道你也想……”

　　就在他以为即将得逞的那一刻。

　　“滋啦——！”

　　一阵电流窜过他的全身。

　　麻痹感让他四肢无力，眼前一黑。

　　谭原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重重地栽倒在一旁，失去了意识。

　　斯隐冷静地推开他沉重的身体，坐起身，整理好自己被扯乱的睡裙。

　　她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或情动，只有一片冷冷的漠然。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伪装成普通化妆盒的高压防狼电击器，放回包里。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110吗？我要报警，有人□□未遂……”

　　当谭原在派出所的拘留室里醒来，面对警察审讯和即将到来的牢狱之灾时，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对着前来探视、神情冷漠的斯隐嘶吼：“为什么？！斯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们不是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吗？！你明明对我也有感觉的！你是在考验我对不对？！”

　　隔着铁栅栏，斯隐看着他，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对你有没有感觉，不重要。”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重要的是，我当时说了‘不’。”

　　她向前微微倾身：

　　“我之前一切让你有误会的行为，都是为了我自己这具身体的完好性，而不得不与你虚与委蛇。”

　　谭原呆愣住。

　　“我的拒绝，是最终答案。你听到了，却选择了无视。你以为那是调情，是欲拒还迎？不，那是我的底线。”

　　谭原：“我以为你说不要就是要的意思，网上不都是这样教的吗……”

　　斯隐咽下不快：“女性的‘不’，就是‘不’，不代表‘是’，不代表‘想要’，更不代表你可以强行继续。”

　　“你根本没有改变，谭原。骨子里，你还是那个只会被下半身支配、丝毫不懂得尊重女性意愿的人。旅馆那晚是，现在依然是。不同的只是，这次，我准备好了完全的反抗能力。”

　　谭原喃喃：“是这样啊……”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说完，她不再看谭原的脸，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