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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能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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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血迹已经干涸,连带着那身素衣都变得潮湿起来,曲岁秋已不太能感知到冷和疼痛了。
三十日前,从大荒爬出的魔物势如破竹,距离最近的长青山率先被攻,紧跟着中州各境陆续被屠,如今魔物已快到凡间百姓居住的百郡,中州仙门一路败退,在大荒进攻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曲岁秋很累,三十日时刻不停地修补天堑裂缝,经脉中的灵力已几近抽空,她单手拎剑,站在天堑碑前,自高处望着这片大陆。
放眼望去,皆是战火。
大乘境修士一目千里,她能瞧见千里之外,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面对大荒魔物,势弱难敌,只能逃命。
可时至今日,她救下的人,不足逝去者的一半。
曲岁秋不再能站直,弯腰咳嗽起来,从胸腔内淤出的血根本止不住,她捂着嘴,那血却又从指缝中溢出。
腰间的玉牌从方才便一直在亮,她取下来,接通了玉牌。
柳成荫道:“曲仙尊,通往凡间百郡的栈桥已全数割断,魔物暂时无法入郡,可如今天堑裂隙尚未补全,大荒魔物仍层出不穷,若不补上,怕天堑碑撑不了多久。”
曲岁秋不住地咳嗽,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柳成荫听到她的闷咳声,不忍说出接下的话,无视身边人的催促。
曲岁秋动用灵力强行压住血水,哑声问道:“还有几处裂隙?”
柳成荫低声道:“一处,位于大荒深处。”
曲岁秋低低咳嗽几声,问道:“……他们呢?”
柳成荫回头看了眼一旁仙风道骨的几人,问道:“他们……”
几人低头咳嗽,一副病容之态。
为首的仙长身披破烂道袍,低声道:“曲仙尊,我等修为不如您,更遑论这些时日率兵抵御魔物,灵力早已干涸,怕难入大荒。”
“仙尊坐镇中州,如今天堑碑崩,大荒魔物爬出,外界动乱难平,我们这些老东西也只剩一口气了……有心无力,实在愧疚。”
柳成荫几乎捏紧了玉牌,看着那些人虚伪地推辞,终究没忍住,厉吼道:“可仙尊多日未休,灵力也近枯竭!”
几个仙长沉默,张了张嘴,却又吐不出什么话。
柳成荫不甘道:“你们——”
“成荫,噤声。”
淡淡的声音从玉牌中传出,明明那般轻,却又能穿透肆虐的风,传入他们每个人耳中。
纵使是盖世强者,贪生恶死,人之常情。
曲岁秋抬起袖口,擦去唇角的血,她素来整洁,如今却也顾不得了,只是撑剑摇摇晃晃起身。
“那我去吧。”
轻飘飘的四个字通过玉牌传来,柳成荫几乎咬碎了牙关,近乎咬牙切齿地说:“仙尊,您多日未休,重伤未愈,此一去怕是……”
怕是有去无回,曲岁秋自然知晓。
她转身朝天堑碑后走去,左腿被咬断了骨头,以至于她走路略有些奇怪,撑着剑一瘸一拐。
柳成荫仍试图劝她:“仙尊,这是天下的灾难,不是您一人之灾,您等着我,我跟您一起!”
纵使对面看不到,曲岁秋还是挤出个笑,温声道:“没事,我来想办法,你未经长青山授灵,进不来的。”
她所谓的办法,他们都知道是什么。
中州仙门延绵至此,这位年轻的仙尊着实出了不少力,自她继任仙尊之位后,便竭力奔走在仙门公务中。
她的独挑万事,养出了一群畏事怯懦之人,柳成荫看着远处几位沉默不语的仙长,垂下的手攥得紧紧的。
曲岁秋已走过天堑碑,步入大荒。
扑过来的魔物试图啃咬她,被她周身的灵压抵挡在外,里头血雾翻涌,曲岁秋一手拄着剑,一手握着玉牌,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此次天堑之灾后,几年内未必能重整,定有人试图扰局,我授你暂掌中州之权,遇乱则整,遇歹则杀。”
柳成荫听见那边呼啸的风声,以及魔物的咆哮声,知晓她已入大荒。
“虽说先前中州与二川四海分庭抗礼,可此番灾难过后,中州元气大伤,他们伤亡较小,是否会借机入侵,便要劳你们多看着些了,你可自行处置。”
柳成荫闭上眼,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痕,听到玉牌对面的风声和鬼号越来越响亮,证明曲岁秋已接近大荒深处。
“成荫。”
柳成荫哽声道:“仙尊,您说。”
“你性子冲动,往后可莫要再莽撞行事,还有,我在后殿种了些花,劳你照看着些了。”
柳成荫咬牙道:“谨遵仙尊之命。”
曲岁秋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上千百倍的漩涡,从漩涡里不断冲出血雾弥漫的魔物,撞在她的灵力屏障上。
“那我就不多说了,放心,能活的。”
玉牌被挂断,柳成荫再控制不住,厉声道:“仙尊!”
曲岁秋实在太累了,也无暇再交代什么了。
她开始调动周身仅剩不多的灵力,望着旋涡的另一头,那可怖的一张张魔容。
死亡没什么可惋惜的,她不也多活了三百来年。
曲家捡到了她这个孤儿,并收她为养女,虽不像养亲生孩子般细微,却也给了她吃穿,在她于仙途上展现出过人的天资后,被送去长青山拜师,竞争仙尊之位,偏偏她这般争气,当真成为了中州仙门的尊长。
曲家养女当了中州仙尊,原先籍籍无名的天虞曲家也因此一路高升 。
若非曲家收留,曲岁秋会冻死于七岁的那场大雪中。
曲岁秋想,这便是全了最后的养育之恩了。
这些年她实在太累了,如今终于能歇一回了。
她抬手拔剑,双手握住剑柄,这柄跟随曲仙尊横行天下的长剑唳鸣一声,以骇然之势插入地表,自剑身荡开了清灵的金色灵力。
未晚剑的剑柄在疯狂汲取她的血,抽取她仅剩的灵力,而自剑身滴落的血凝入土壤之中,赤金色的灵力如蛛网般爬上这高有百丈的漩涡,缝合着不断涌出魔物的天堑裂隙。
最后,曲岁秋闭眼,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
赤色灵力如火凤般冲向四面八方,荡平了周遭的魔物。
为仙门当牛做马的一生终于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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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成荫高坐主座,看着下方这些叱咤四方的大能们。
为首之人鹤发苍颜,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附和道:“天堑碑稳固,没有源源不断的魔物,竟三日便暂稳局面,大荒另一头尚无动静。”
“百姓也已安置,阵亡的弟子们确认身份后,会向其家眷送去抚恤金,如今当务之急,是尽快另择仙尊,不可一日无首。”
“仙尊的死讯尚未公布,百姓们也不得知,此时挑选下一任仙尊,是否会令民心惶惶?”
……
柳成荫漠然听着他们商议,这仙尊之位应由谁暂代,何时开始挑选。
直到有人问他:“柳道友,仙尊授你暂掌中州一权,依你看,此事应如何办?”
柳成荫年岁尚小,如今也才一百岁,但天资高,更是扶风境柳家的少主,还是曲岁秋唯一的……徒弟。
也算是徒弟吧。
虽说尚未拜师,但柳成荫的一手剑招师承曲岁秋,仙尊十分惜才,没少提点这年轻的后辈,因此几个大几百岁的仙长,面对柳成荫也言辞恭和。
柳成荫却并未看他,而是看向左下方末尾的紫衣男子,方才便是他先提议另择仙尊。
“仙尊自六十岁即位,这三百年来不曾有一丝懈怠,此番为救天下,却落得尸骨无存的境地,敢问曲家主有何做想?”
曲家主脸色一变,见众人看来,低声咳了咳。
“阿秋是我的女儿,她青年离世,我自然哀思,但逝者已故,她惦记着百姓,也定不忍见她死后无人照看她忧心的天下,如今当务之急,确实应该尽快择立仙尊。”
柳成荫问:“那曲家主有何人选?”
曲家主沉默了瞬,迎着众人看过来的目光,说道:“此番迎敌魔物,薛家薛庭玉出力颇多,且修为高强,依我所看,他当入选。”
“薛道友性子太寡淡了,处理不来中州的繁杂事务,我倒是也有个人选。”
“在下也有人推举,这位论修为论才干可半分不输。”
柳成荫听了足有半炷香,忽然冷笑了声:“看来比起善后,各位还是更操心仙尊之位花落谁家呢。”
说罢,他不看这些人铁青的脸色,拂袖离开了大殿。
殿外的残垣断壁尚未清理,地面残留干涸的血迹,曾经的仙尊宝殿风光整洁,可以一瞰整个中州地界,天下都尽收眼底,站在这里很难不升起护世之心。
尤其那人如此心善。
柳成荫紧紧闭了闭眼。
身后走来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约莫七八岁,抬手拽了拽他的衣袖。
“阿兄,仙尊人呢?”
柳成荫回过神,弯腰将她抱起来:“仙尊外出了。”
“那多久回来呀?”
“……需要很久很久。”柳成荫替妹妹擦干净脸颊的灰垢,温声道,“蕴然,她是救了你的人,你不能忘记她。”
他抱着妹妹,望向千层白玉阶下,远处云烟浩瀚,城池破碎。
柳成荫低声道:“去通知吧。”
静静等候在身后的弟子应下:“是。”
旷古钟声自长青山巅鸣响,在一日内传遍整个中州境。
刚从魔物入侵的危机中幸存下来的百姓正奔走在回家的路上,各大仙门的弟子们护佑难民回城,钟声传来之际,众人还当是又有何大事发生。
这可以传遍中州地界的钟,位于长青山巅,而长青山是曲仙尊的居所。
弟子和百姓仰头看去。
钟声带来的,是一个人的死讯。
“曲仙尊已殉道,烦请诸大世家化神以上修士前来长青山,不日另择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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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穿透整个中州,再传往四海之时,已过去一整日,天快亮了。
海水已染红。
最后一只魔物被戮杀后,这整片海域终于不再有魔物令人胆寒的号声。
燕照尘补上最后一块缺损的结界,抬手挥去,将仅剩的灵力加持给结界阵法,这被魔物冲破的结界再次拔地升起,金光笼罩了坐落于这片海域的一百八十七座岛屿。
他弯腰轻咳,待胸腔那股急促的咳意缓和后,抬手擦去唇角的血迹。
天际微白,燕照尘抬眸看向远处,海面粼粼,远处的一百八十多座岛屿隶属他的管辖地,作为四海境主,镇海是他的职责。
身侧的年轻弟子上前,拱手道:“尊上,入海的魔物已除,百姓和弟子的死伤还得一段时日统计,自昨日便不再有多余的魔物涌来,应是大荒内的裂隙补上了。”
弟子想了想,说道:“是曲仙尊所为。”
燕照尘垂眸,抽出块帕子擦拭骨节的血,想起那浑身是胆的人,淡声道:“笨得要死,那群人也未见有多尊崇她。”
不知为何此次的天堑碑动荡剧烈,竟三十日未补上,以至于魔物涌出这般多,四海的结界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连带着海底镇压的那些玩意儿也席卷而来。
四海伤亡惨重,燕照尘这三十日都未歇片刻,奔走镇海,无法脱身。
中州仙门伤亡不知如何。
燕照尘问道:“岛上可留有新鲜存活的碧海灵鱼?”
他冷不丁问了一嘴,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嗯?”
见自家尊主仍低头擦手,这会儿那死洁癖的毛病又犯了,弟子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唇角一抽,拱手道:“您吩咐过,若四片海域的渔民捞上了碧海灵鱼,可以百金一条卖来境主殿,因此您的殿中就没缺过,此刻定还养着许多。”
“嗯。”燕照尘应了声,“将碧海灵鱼送去长青山,如往常那般,就说中州沿海的宗派进献。”
弟子应道:“是。”
刚转身走出两步,从远处的海面掠来道身影,步履匆匆,神色惊慌,刚看到燕照尘便跪了下去:“尊上!”
燕照尘皱眉:“何事?”
传信的弟子抖着唇瓣,抬起红透的眼:“从长、长青山传出了道消息。”
燕照尘看过去,问道:“什么?”
弟子垂首艰难道:“曲仙尊……殉道了。”
一众人齐刷刷看向燕照尘。
燕照尘没什么表情,他平日冷脸惯了,也就那位中州仙尊能将他气出些情绪来,以至于这些弟子根本看不出他到底是喜是悲,有何感想?
燕照尘只是沉默了会儿,然后问道:“消息是不是有误?”
“长青山直传,钟鸣万里,大荒内出现漩涡,无人能补,仙尊孤身进入大荒,以身补了最后一道裂隙,因此殉道,中州无人敢开这等玩笑,应……为真。”
太过安静了。
安静到他们只能听到寒风掠过海面吹来的声音。
弟子悄悄抬头,看到那身穿藏蓝长袍的人仍安静站着,身量高挑,但这身华丽的衣裳在多日的鏖战中破烂,他素来不屈的脊背也不再挺直。
燕照尘站了半晌。
当晨曦撕破黑暗,日光洒在粼粼海面上时,弟子们终究放心不下,试探上前。
“尊上,您——”
燕照尘终于有了动静。
他呕出一大口血,剧烈地咳嗽起来,随着他的咳嗽,星星点点血迹喷溅而出,落在青色的地砖上,长发从肩头垂落,在他的身前一晃一晃。
燕照尘听不到弟子们的惊呼,也无暇顾及自己浑身崩裂的伤口,更没工夫在乎不断呕出的血,以及血中夹杂的破碎肺腑。
他几乎咬碎了齿关,恍若每一个字都含着极尽的恨意。
“曲、岁、秋。”
他只是在想。
她果然是一身的胆,竟敢以身补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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