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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夏侯氏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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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沛国谯县。
初春时节,草长莺飞。远处山林一片青翠欲滴,近处村庄四周野花芬芳。
一间稍显独立的草庐门前,正停了一辆漆木华盖。华盖的右门沿上,原本悬挂姓氏木牌的地方,此时空空如也,只一孤零零的铁钩,稍显寂寥。
须臾,从华盖上走下一个四五旬的中年妇人,穿着仆从的灰蓝布衣,眉眼飞扬。
仆妇不满地啐声:“真真是乡野地方,处处一股鸡屎、鸭屎、狗屎臭味。”
驾车的御者不禁玩笑道:“顾媪,说得跟你是富贵人家的女郎一般。顾女郎,你且快些去送钱吧,小的就在外面等你。”
起先听见第一句,名唤顾媪的仆妇不悦地一瞪眼。及听到后一句,变作娇羞,嗔了那御者一声。
随后,朝着面前的草庐,顾媪扭着腰肢、眼高于顶地往内走去。
草庐的篱门并没有锁上,只轻轻一推,便开了。
“有人在吗?”顾媪不耐烦。
不一会儿,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自水井旁站起身。瘦瘦条条的身形,略有些方圆的脸。
少女轻喊:“来了——”接着,甩了甩手上浆洗衣裳的水渍,到篱门旁。
望见来人,少女面色霎时一黑,语气也夹枪带棒:“哦,竟是顾媪百忙之中抽空前来?”
顾媪白了那少女一眼,俨然瞧不上她。
顾媪又道:“女郎在吗?”
少女悄摸地吐了吐舌,做了个鬼脸,而后才答:“在的。就在屋内。”
“那我径去见女郎了。”顾媪不屑多看少女一眼,快步往前。
少女在她身后斥责:“你怎能不经通传就直接去见女郎?”
可惜,再是严厉的嗓音,尽皆被拿乔的仆妇抛之脑后。
顾媪到了正屋门前,只随意敲了两下,不待门内传来回应,便推门走进去,嘴上嚷嚷:“女郎,小的来送这个月的月钱。”
顾媪虽自称是小的,但打量起屋室来,半分没有胆怯,直勾勾地四处张望。
直至在西南角的书案前,瞧见一个与先前那个侍女差不多年岁的布衣少女。
布衣少女身上的衣衫是灰粉色,虽瞧着娇嫩,但粗糙的纹理,和随处可见的补丁,叫人只看一眼,便觉得穷酸。
她的穷酸还不仅如此。
所跪坐的苇席,用来编织的草叶已经起毛边。书案上堆的既是木片,又是开裂的毫笔,一片一片的,开头和落款都不是相同的人名,想来应该是代笔。
她除了代笔,还在编织一些只能卖两三个钱的箩筐。
说什么女郎,就连顾媪这个仆妇都嫌弃她。
若非她还有几分姿色,眉如远山色似黛,眼若星辰耀流光,樱唇朱红掩贝齿,顾媪怕是要直接欺辱到她脸上。
骂她是个丑八怪、杀人犯。
但到底看着还算赏心悦目,只除了有些消瘦。
顾媪从袖笼里取出并不满当的一串五铢,走上前,放在桌面,和颜悦色道:“女郎点点?”
布衣少女略略垂首,原本幽邃沉静的眸子只一闪,变得锐利锋芒。
布衣少女迟疑了片刻,轻声:“顾媪,这钱数怕是有些不对?”
布衣少女嗓音温温软软的,又带着几分试探,不仅不叫顾媪害怕,更使顾媪以为实在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顾媪笑道:“女郎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还能是小的昧了女郎的月钱不成,又或者女郎是在怀疑主母有意克扣?”
顾媪特地将矛头指向自家主母,少女自然不敢责怪。
于是布衣少女匆匆改口:“我并非是疑虑伯母,只是……”
不等布衣少女把话说完,顾媪不屑一顾地打断:“还请女郎体谅,近来家资颇不丰盈,许都那边又快要打仗,自是得把钱银先紧着家主。若是女郎有何不满,等家主归来自去询问便是。”
话罢,顾媪向上翻了翻眼皮。
跟在顾媪身后,原本在离落间浣衣的小侍女,这才走进来,看了看桌案上的五铢钱,又听顾媪如此言语。
小侍女愤愤道:“顾媪是在拿家主搪塞女郎吗?你明知女郎好脾性,轻易不会同家主告状。什么快要打仗,得把钱银紧着家主?家主那可是自小帮曹大人顶罪的情分,又从曹大人起兵便追随左右,如今曹大人已是位列司空,难道会亏待家主、使家主没有钱银吗?”
这一番质问,小侍女也是搬出了顾媪绝不能得罪的曹大人。
这位曹大人可是他们整个夏侯氏的恩主。
顾媪亦是慌里慌张地回答:“曹大人自然不会,但!”
为防止小侍女像自己打断布衣少女一般,打断自己,顾媪特意提高了嗓音,盖过在场的所有人,继续道:“女郎年岁也不小了,明年就要及笄,也该懂点事,少要些家中的钱银。这家主与主母已是仁至义尽地将女郎养大。说到底,女郎又并非家主和主母的孩子,家主不易,主母更是不易。”
顾媪有意咬重“孩子”两个字,提点不远处的布衣少女。
小侍女愠怒地指着顾媪,道了个“你”字。
顾媪冷冷地说着:“况且,小的也禀明了确实是近来家资不丰。女郎若是有什么不满意之处,自去寻家主和主母言明。”
语毕,顾媪又一拱手:“小的还要回去复命,就先告退了。”
顾媪头也不回地就要离开主屋。
小侍女怒不可遏地以眼神向布衣少女抱怨。布衣少女无奈地轻轻摇头。
小侍女犹气不过,末了,喊住顾媪,插腰更道:“站住!就算你们故意要克扣女郎月银,女郎脾气好,不与你们计较。但这山野茅舍简陋,日日要生柴、燃薪。距离上次送柴已过去三个月,是否该派人运些柴火来?”
小侍女话音刚落,顾媪嗤了一声:“家主就快要回来,近来家中繁忙,腾不开手。女郎若是急需柴火,自去买一些就是。”
顾媪语气轻易得仿佛弄来柴火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顾媪径直走出了屋室。
小侍女还在后面骂骂咧咧:“就这点钱,别说买柴火,连饭都要吃不起……怎么会有你们这些黑心肠、烂了心眼的仆妇,虐待自家主人!”
“新岁,算了。”布衣少女蓦地开口,阻止小侍女继续怒骂下去。
小侍女名唤“新岁”,乃是刚被买回时,布衣少女亲为她取的名字。
眼见布衣少女逆来顺受,小侍女新岁再忍不住,转眸向屋内,上前,到布衣少女身旁,语重心长:“女郎怎么就忍得了被这般欺负?她一个下人老妇,竟都敢欺压到主人女郎头上!若是女郎今日不治治她,日后家主、主母更不会把女郎放在心上,她们这些老妇只会得寸进尺。”
“女郎,我们去向家主诉苦吧?刚才你也听顾媪说了,家主马上就要归来。”新岁灵机一动,兴奋起来。
布衣少女闻言,先是懵懂地眨了眨眼,而后抬眸看向面前雀跃的新岁,目光有淡淡的哀伤和不忍。
布衣少女低声道:“若是伯父会管的话,这些年……”
说着说着,少女坚定起来:“伯父他大概也是怪我的。”
提到被人责怪,新岁的第一反应是担心地注视着自家女郎,发现她眸中满是自嘲。
新岁郑声:“当年的事情,如何能怪女郎?那时女郎也很稚幼。况且,那本就是家主的选择,难道因为活下来的是女郎,所以要一辈子委屈女郎吗?”
“女郎,我们还是应当去找家主……”
新岁话音未落,布衣少女已是另说别话:“既然没有人能为我们送来薪柴,所有的月银也顾不上采买,那明日我们自行去林中拾些回来?”
“女郎!”新岁怒其不争地一声。
布衣少女单纯无害地看向她。
新岁接着道:“你可是夏侯氏的女儿!若说从前,夏侯氏不显,女郎做这些本也没什么。可是早在四年前,家主随曹大人迎接天子定都许昌,家主被任陈留、颍川太守,就不一样了!不,还要更早,早在打从一开始,曹大人起兵,家主追随左右,女郎就已经可谓贵胄之女。”
布衣少女艰难地笑笑:“其实,你说得也不全对。毕竟,陪曹公出生入死的是伯父,并非我早已过世的父亲。正如顾媪所说,伯父和伯母愿意将我养大,于我已是莫大的恩德。更何况,伯父为了我,还放弃了自己的儿子。”
虽说布衣少女表面上是那位夏侯氏家主的侄女,但实际她从这具身体出生没几年就变成了从未来穿越而来的自己。
自己尚还不能心安理得地将夏侯氏族人当作家人,便出了伯父夏侯渊为了救自己,而舍弃亲子的事情。
为此,伯母小丁氏险些与伯父夏侯渊和离。
而她如今的伯父夏侯渊正是历史上东汉末年,那位追随曹操的夏侯渊。
传说,曹操的父亲本也姓夏侯,是后来过继给作为太监的曹腾,才改姓曹。因此,曹操如今掌管的曹氏与现今的夏侯氏是本家。
夏侯渊又为曹操顶过罪,下过狱,关系自不必说。
还有伯母小丁氏,乃是如今曹操正妻大丁氏的亲妹妹。
他们因与曹操沾亲带故,人人都地位显赫。可是布衣少女呢,她虽与这具身体同名,都叫夏侯涓,但她的亲生父母不在古代,身体的父母也早已亡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