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真相的代价 她每画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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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的日子算偷来的，蒙着层惶惶的窃喜。
竹华的气色，竟真真一天天好起来，脸上回了些血色，还能靠着床头，吃小半碗粥。就是说话有时会转个圈儿，譬如刚说过“我闺闺要好好的”，片刻，又幽幽来句“你要好好的”。一问，妈妈又不觉异常。
竹雪疑心是那老年痴呆的前兆，听说这病像影子一样，总是悄么声地就贴到老人身上去了。
竹雪心底盘算着下次复诊时看老年痴呆症又需要多少钱，钱……
钱是窘迫的，前路是看不见的，但只要身边还有母亲的一丝气息，一点温度，那未来就不算悬崖绝路。希望像洗手池底下墙角的蛛网，沾着灰，却也能借着水滴，颤巍巍地缀上点儿光。
她这头，随着日子，痛得也愈发紧了。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在脑仁嚣张地生了根儿。生根儿还不够，它还想发芽，要顶破自己的头盖骨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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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竹雪为妈妈整理枕席，想让那瘦削的身子能躺舒坦些。竹华微笑着看她，眼中是欣赏与关爱。竹雪的指尖掠过枕边，却蹭出一丝异样。不是布的纹理，却是……空气起了褶子。
空间扭曲似的褶子只薄薄一层，微微地皱缩着，仿佛一幅画，裱糊时无心留下的瑕疵。
一股子寒气，顺着尾椎骨，尖而寒地，飞快窜去了天灵盖儿。
竹雪定睛看，那褶皱竟是真的。虚无里，凭空生出一角破绽。
她颠危危伸出手，捏掐住那哭脸似的的边缘，心一横，用力一撕——
“嘶——”
眼前的景象，霎时褪了颜色。
那个方才还对她温热的妈妈，也刹那间扁了下去了，成了个薄薄的纸片儿人，脸上还带着竹雪前几日画上去的、充满欣赏与关爱的笑，此刻纸妈妈像断线风筝一样，倒伏在褥上，在蓝色玻璃窗透射的微冷阳光中，无声也无息。
她想起童年时和妈妈去广场上放风筝，风筝被住高层的人剪了，妈妈一边哄她，一边慢慢收回断头的线。那耷拉无力的风筝线，似具尸体，直如此时耷拉无力的画纸片。
梦里不愿身是客。但当天亮了，梦也散去时，人到底不得不睁眼。
现在床上躺着的，才是她的妈妈。
形销骨立，一躯寒柴。
死气如土覆，随风落枯骸。
也不知妈妈已这般昏沉了多久。
或是……？
她不敢想那个字。
冰冷的、铁锈似的绝望，严严实实地，对准竹雪拢下来。
竹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声“妈妈”卡在胸腔里，忽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
她扑过去，指尖触碰到一点冰凉。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竹雪泪汪汪的，她摸出手机，紧急通话里那三个数字，频频按错。待好不容易通话了，她声音又劈了叉：“救救我妈……求你了快点……地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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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医院的墙，最虔诚的祈祷墙。白得晃眼，白得瘆人。
竹雪一个人呆坐在抢救室外，思绪乱乱，盘算着可能的最坏可能性，还有各个欠款借条。时间失了刻度，在空中漂浮，竹雪无心去管。
抢救室门开了，一位护士疲惫地先走出来，对她摇摇头，说着“太晚了”、“节哀”这样的词汇。
太晚了……什么意思？节哀又是……？
竹雪的脑袋“嗡”地一声，好像脑袋被谁的重锤砸了一遭，一下恢复了对时间的感知。
晚了……可不是晚了么！是她自个儿，被那支笔描画出的虚妄景象迷了眼，蒙了心，亲手耽搁了母亲活命的时候！
头颅里点着了一挂鞭炮，劈里啪啦锣鼓喧天地闹腾，竹雪眼前泛涌起大片的麻感雪花，人不住地往前倾。
最后眼前一黑，万事无挂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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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她也成病人了。
消毒水的味儿更浓了。她转了转干涩的眼珠，邻床投来窥探好奇的目光。
妈妈呢？
她的心漏了一块。
护士过来查床：“醒了？自己身子也虚，别太伤心了。”
“我妈……”她声音哑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护士顿了顿，低声道：“节哀。”
是真的……
为何偏偏噩梦成真，美梦是幻？！
这笔债，竹雪算在了自己头上。
万念俱灰。
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跟着去了……
不行……债还没还……
等还完债我就去找妈妈……
视线茫然扫过，落在床头柜上。
那支“梦想成真”的画笔，仍静静地躺着，笔杆在白炽灯灯光下闪出幽冷的光。
她伸手拿起它。
什么梦想成真，不过是贪念的钓饵。她每画下一笔满足，便同时在母亲的生死簿上，划去一痕阳寿。
竹雪咬紧后槽牙，双目泛红，浑身血液像火山喷发前的躁动。她憋足了劲儿，她要掰断这个祸害！
然而，笔身纹丝不动。
反倒是她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针头被扯动，沁出可怜的血珠儿来。
竹雪攥着笔杆，泪滴球儿断了线似的往脸下滚。一颗颗，一串串，砸在雪白的被面上，洇出一小圈一小圈的花朵。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拉起被子，胎儿似的蜷缩在被子里，在这满是生人气息的病房里，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哭得蜷缩起来，哭得肝肠寸断。
妈妈没了。
这世上，从此只剩下她一个了。
屋外的雨，还是那样，打在窗上如催命。往后的光阴，大约也是这般冷冷的颜色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真相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