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扭曲的希望 妈妈的指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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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里拾来的那支笔冰冰润润，却像一块烧透了的炭，烙在竹雪的心上。
先不卖了……
她将它贴在胸口，听得见笔杆里咚咚的响，也不知是自个儿的心跳，还是那笔的低低絮语。
生命，是画不出来的。
这念头没来由地窜出来，像阴沟里滑溜溜的鱼，仅一摆尾，就搅得她思绪片刻不安宁。
她试过的，照着手机相册中妈妈健康时的样子。她画妈妈红润的脸颊，含笑的眼睛，欲语的唇角。可画完了，纸上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但床上的妈妈，气息依旧游丝。
这笔，灵得很，却也怪得很。
它能凭空造出个苹果，却治愈不了一个被病痛蚕蛀的人。
竹雪不甘心。
她是个画画的，学得光影与虚实。既不能直直地画个“好”字，那便仿着修图的法子，将那“坏”的，一层层地“盖”过去罢。
她重新点蘸了颜色，在将画中人的身体复原成与现实别无二致的模样后，再将画中妈妈的紧蹙眉头抹平。
画毕，她抬眼去看，床上竹华紧蹙的眉，竟真的松开了些许，呼吸也凝实了一分。
竹雪心头一跳，是喜，却也跟着一沉，仿佛那笔不是画在纸上，是直接描在她的神经上。一丝细微的、冰凉的刺痒，顺着后颈，试图攀爬上脑顶。
她只当熬了夜，不作理会。
竹雪又调了一种纯度较低的赭石，去画妈妈灰白的唇。她要那唇上有点水色，有点生机。
笔尖落下，纸上的唇瓣丰润起来。病床上，竹华也微微动了动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放松似的呼吸。
竹雪凑近了看，那唇上果然有了些微的光泽。可蓦地，自个儿的太阳穴猛地一抽，像是被个针扎了一下，眼前金星乱冒。
就算是代价，她也认了。
家里供不起第二个人生病了。若疼痛能换回健康的妈妈，抽干脑髓她也情愿。
于是她接着、又接着……
她像个虔诚的信徒，又像个走火入魔的匠人，用那支诡奇的笔，一点点地，为妈妈“修补”着气色。她画安稳的睡眠、画消散的疼痛、画回来的气力……她画得小心翼翼，生怕一笔浓了，惊扰了这偷来的生机；又怕一笔淡了，不见效用。
妈妈的气色，竟真的一天好似一天。灰败的脸色褪去了，两颊有了淡淡的红晕，甚至能在竹雪的搀扶下，靠在床头坐一会儿了。
复诊时，医生惊叹，是母爱的力量创造了医学的奇迹。
竹雪听着，脸上在笑，心里却是一片白茫茫的冷。只有她晓得，这“医学奇迹”的假幕下，是她用那支笔，一针一线、一笔一划地，描补着这场温暖的梦。
回家路上的阳光洒在人们的身上，暖洋洋的舒坦。
竹雪推着轮椅，妈妈拉住她的手，絮絮说着等彻底好后要给她做什么好吃的，说着准备怎么挣钱还债。忽然，妈妈停下话头，目光落在竹雪的手指上，轻轻摸了摸她手腕处一个快看不见的小疤块。
“闺闺你六岁崩的油点子，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没彻底好。回家路上咱买个祛疤膏……”
妈妈的指尖温暖，眼神带着真切的心疼和回忆的恍惚。
一股暖流涌上，竹雪明明已决心不再哭了。可当沐浴在久违的家常温馨中，她又忍不住心动泪也动。
竹雪刚要应声，妈妈的目光却已移开，带着那种茫然的微笑，自顾自念叨起“留得青山在”的话。
就算竹雪再唤她，她也似未听见。
偶尔，她会撞见妈妈站在蓝色玻璃窗前，静得过头，似乎连呼吸的起伏都无了。而当竹雪轻呼“妈妈”，竹华就会慢慢转过头，脸上绽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温顺地问：“怎么了？”
——仿佛刚才的雕塑，只是竹雪的错觉。
就在这时，窗外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落下几个大雨点。几乎是同时，一直静伫的妈妈下意识地、极快地开窗探向窗外，嘴里嘟囔：“哎呀，衣服还没收！”她的手还无意识地做了一个牵扯的动作。如此迅疾自然的反射动作，是妈妈操劳半生的本能。
竹雪一愣，巨大的安慰感瞬间包裹了她。
她连忙安抚：“妈，没事，我早就收好了。”妈妈闻言，点了点头，又恢复了安静无息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敏捷的主妇只是竹雪的另一个错觉。
这短暂的真实，像漆漆黑夜中忽打出的一束手电筒暖光，照得竹雪愈发贪恋，也将她攥得更紧。
看着妈妈徒一具肉壳的模样，竹雪不敢惊，不忍问，只悄悄转过身，不断摩梭着口袋里的那只水笔笔杆。
这究竟是梦，是幻，还是她竹雪，凭一支笔，向那冥冥中的什么神怪，窃来的一段时光？
她不知道。
她只盼着，这梦，可以做得再久一些。
她不舍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扭曲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