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相思》难叙

3、恶煞 莫名其妙的

　　谢归云揉了揉有些额角，走至庭院的水池边倚在连廊的美人靠上。

　　当看到莲叶下的池鲤在水中懒散地摆尾游动，悠哉自得的模样直叫人羡慕，便趴在栏杆上对着池面，有些疲累地长叹了口气。

　　此时斜阳渐落，天色已近日暮时分。

　　忽闻对面传来清脆的鸟鸣声，他抬头看去，发现一只体型小巧的幼鸟立于枝头，它的腹部长着嫩黄的绒羽，背羽则为灰绿色。

　　小鸟儿圆乎乎的，歪着小小的脑袋瓜，眨巴着豆子似的黝黑双眸，丹朱色短喙中发出啾啾的叫声，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啾啾啾……来我这儿。”看着它可爱的模样，谢归云模仿着它的叫声，对鸟儿招了招手。

　　见小毛团儿有些犹豫，他立马进屋取来桌上的糕点，掰碎了放在手心里引诱小家伙。

　　“咕啾！”果不其然，看到吃的之后，小鸟儿毫不犹豫地飞到了他的手上。

　　“慢点儿吃，这些都是你的。”小毛团圆乎乎的在谢归云手中享用着糕点，偶尔啄到他的肉，有些发痒便会忍不住轻笑着，用手指轻搔着鸟儿的绒毛。

　　他们的互动引来了小家伙的双亲，一对漂亮的大鸟儿飞了过来，默契地落在少年的肩上。

　　谢归云看向两只大鸟，竟觉有些眼熟。

　　不待他思索，毛羽颜色较为浅淡的雌鸟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他露出微笑学着雌鸟的动作，也轻轻地与对方蹭蹭脸。

　　可不等少年多享受一会儿这般温馨、无需烦恼的时光，就突生了变故。

　　与人相比，小动物们对危险的感知力往往要强上许多，两只大鸟儿惊觉隐有煞气朝此靠近，雌鸟飞快到了自家崽崽边上，啄了啄它的背羽。

　　转瞬就见三只鸟儿一同煽动翅膀，飞速逃离了，人与鸟儿温存的画面不过片刻便荡然无存。

　　不明就里的谢归云抬头看着它们离去的方向，蓦然察觉到身后有股视线盯着自己。

　　待谢归云从美人靠上站起身，回首望向来人时，微风拂动他的乌发微微飘着，日暮时分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宛若蒙了一层柔和的细纱，映得他的眉目分外柔和。

　　在院中不远处站着一名青年男子，那人的身影深深印在他澄净的琥珀色眸中，有股莫名的熟识感涌上谢归云心头，遂忘了言语，只静静注视着对方。

　　男子梳着利落的马尾，几缕头发随意散在额间，眉峰微挑，瞳眸黑而深邃，旁人很难从中看透他的情绪，而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溅洒了些许血渍。

　　谢归云这才注意到，这人的靴子衣摆上都染着血迹，想来鸟儿们正是被他的一身煞气给吓走的。

　　瞧着来者不善，此人莫不是与原身有仇？

　　不待少年多加思索，来人早已加快步伐到了他的面前。

　　紧接着一股沉木幽香闯入少年的鼻尖，萦绕在他的周遭，那青年揽住他的腰，因惯性使然，令他毫无防备地撞进对方怀中。

　　他被紧紧搂抱着，透过衣物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温度，拥着他的人正微微颤着抖，情绪有些激动。

　　谢归云被对方这一番举动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登时愣在原地忘了动作。

　　为何会有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涌上他的心间，是原身残存的记忆在作祟么？

　　“你终于醒了，师兄……”当谢归云陷入沉思时，青年适才开口说道，那低沉的嗓音里夹着些许哽咽。

　　“呃…”因相距甚近，对方一开口，温热的气息便扑洒在谢归云的颈侧，惹得他颇为不自在地动了动，问道：“能否先将我放开？”

　　男子闻言松开了人，幽邃的双眸微微颤着看着他。

　　如今青年的身量已然超越了曾需仰视的师兄许多，而对方仍是少年时模样，时光仿若将谢归云定格在了三百年前。

　　怎地这般盯着他不说话，怪渗人的……谢归云边偷偷打量着青年，边不着痕迹地悄声挪着步子向后退去。

　　怎料下一瞬便被那恶煞般的青年握住一臂，“所以臭狐狸所言非虚，你当真什么也不记得了？”

　　“啊？”谢归云被突如其来的问话搞得一愣，反应过来后回道，“嗯，不知阁下是我哪位师弟？”

　　谢归云总觉着当他言罢后，那青年的脸色似乎变得更差了些……

　　男子大抵是一时无法接受，深深吐息几次后，忽而哂笑一声，似自嘲又或是其他，谢归云弄不明白其意，只觉如今场面有些许尴尬。

　　毕竟他又不是原主，哪儿懂他们之间是否存着什么纠葛，可莫要是什么仇啊怨的，那可就苦了接手这具身躯的他了。

　　对面的青年不知少年心中所想，也许他自己如今思绪也乱作一团，无暇他顾吧，只忽然沉默地椅着一旁的廊柱。

　　对方不知看向远处的什么地方，从谢归云的角度看去，男子的眉眼锋利深邃如鹰隼一般，那棱骨分明的侧脸上沾染的血迹，令他徒增了几分煞气。

　　等等，血迹……他是不是受了伤啊，那是不是可以……

　　“那个，你是不是受伤了，要不先去包扎一番？”谢归云伸手搓了搓鼻尖，鼓起勇气开口道，望对方能听懂他的暗示，赶紧离开吧！

　　闻言，青年低头看了眼自身，像是才发现自己一身血污的模样，微滞一瞬，而后看向了谢归云，眼神中似有什么在波动，但又极快地隐了去。

　　“走吧。”言罢男子直起身朝着竹舍的寝居处走去。

　　“？”谢归云愣在原地听得一脸疑问，“去哪儿？”

　　“不是师兄说要为我包扎吗？”青年腿长步伐快，已然走出了连廊。

　　“？？？”他怎不知自己是这意思？

　　片刻后屋内——

　　这对么？

　　谢归云看着那心安理得地坐在桌前的男子，内心所想相当复杂。

　　“药匣子在柜中。”男子坐下后轻抬下巴指了个方位示意他。

　　这人怎么颐指气使的，而且他对这里好似很熟悉。

　　谢归云先是有些气恼，随后转为猜疑，觑了对方一眼，才照着他所指的方向，随意打开柜子的其中一扇门，看了一下并没有找到药匣子，又翻翻另一边的也没有。

　　“错了。”看不下去的男子不知何时过来的，贴近他的后背打开最上面的柜门，“是这。”

　　“……”谢归云一回头，发现两人挨得很近，视线往上，是男子结实的宽肩，微仰着头随着讲话而上下滚动的喉结，还有那双幽邃的双眸……

　　等等，他的心跳为何如此快？

　　他一手抚着心口处，揣测着：这原身……莫不是有心疾？

　　“我脸上有东西？”直至男子取下药箱，见他仍呆愣地看着自己，伸手轻弹他的额间问道。

　　“！”这时谢归云才回过神，摸了摸被弹的地方，从男子手中接过药箱，辩解道，“我只是在想，你怎么对我的住所这般熟稔。”

　　“……”男子默而不语了片刻后冷哼一声，颇有些咬牙切齿道：“你倒是忘得干净，师，兄。”

　　见少年心虚地移开视线，青年轻叹一声，复又一脸漠然的样子坐回原位，伸出左手利落地解下破损的护腕，把衣袖挽起将手往桌上一放，盯着他看。

　　“……”对方视线太过难以忽视，以至于谢归云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替他处理伤口。

　　伤势倒是不严重，只是形似利爪抓过的伤口有些长，看着挺疼的。

　　盯着他给自己包扎的模样，少年轻皱着眉头、生怕弄疼他一般动作缓而轻柔，男子眉目间的冷然不自觉地瓦解了几分。

　　“好了。”

　　“……”低头瞥了眼最后的包扎成果，见那纱布缠得乱糟糟的，男子眉毛微挑如是评价道：“真丑。”

　　“阁下嫌丑，不妨自己动手。”谢归云瞪了他一眼后，也懒得和对方计较，自顾自将桌面收拾妥帖后，背对着他坐下悠闲地饮茶。

　　男子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难得短暂地露出一抹浅笑。当听见身后有动静时，谢归云转过身，发现这人竟朝着自己的床榻走去。

　　“你一身的血要往哪去？”谢归云忙站起制止道。

　　男子却置之不理，伸着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一道降色光芒自上而下闪过，他身上的衣物登时变得干净整洁。

　　“这便行了吧。”说罢躺在了谢归云的床榻上，“赶了许久路，歇会。”

　　“你若睡这儿，我睡哪儿？”

　　“怎么，你一人能睡满一张床？”男子翻了个身，往里挪了些位置大方道：“分你一半。”

　　这分明是他的地盘，怎么好似对方才是主人家一般，当真无语……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男子已然闭上眼，甚至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谢归云默了片刻，也只好随他去了。

　　倒不是因为心软，主要是觉着自己打不过青年……

　　片刻后，少年拄着下巴，双眼半阖地打起了盹儿，人有些不稳地微晃着，瞌睡间迷迷蒙蒙地想到：难道睡意也会传染么？

　　谢归云抬眸瞧着男子熟睡的身影时，困意愈浓，不禁连连打起了哈欠，不过多时，他便伏在桌上沉沉陷入了梦乡之中。

　　而床上本应熟睡的男子此时却睁开了双眼，瞧着谢归云的睡颜，悄无声息地起身拿过身后的薄被，轻柔地盖在他身上。

　　恰于此时，他胸口的吊坠却亮起了淡紫光晕。

　　男子两指捏起银坠，眉头微皱地盯了它片刻，见紫光并无淡弱之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的尾音仍在，人影却已消失不见了。

　　瞬息之后，男子来到了掌门所在的天穹峰，漫不经心地走进前院的会客厅中，宋陵客早已等候在此。

　　“师兄找我何事？”男子在屋中站定，声音不见波澜，端的是一如既往的漠然。

　　“此次下山的弟子们传讯于我，说他们的五师叔，领着他们杀退了作乱的妖魔后，便消失不见了……”宋陵客略带着一丝无奈地说着，最后抬眸凝视着男子问道，“裴烬师弟，你说我找你所为何事呢？”

　　“……”啧，还敢向掌门打小报告。

　　裴烬先是眉头微皱鄙夷着，随即冷然的脸上满是不屑道：“哼，区区试炼还要人时刻跟着不成。”

　　“你啊……不是任何人都同师弟你一般，无须尊长引领即可独自一人四处历练的。”宋陵客失笑道。

　　起先的历练，确也并非独自一人，只不过同行的那人……裴烬略一垂眸，并未出言反驳。

　　“我知你为何归来心切，此次事出有因便作罢，可不许有下回。”最终宋陵客只略作严肃地说道了几句，“好了，我话已说完就不多留你了，且忙你的去吧。”

　　“嗯。”裴烬装作听不明白前半段话，只沉声应了句。

　　“唔……”小睡一觉后的谢归云揉了揉眼睛，周遭早已不见男子踪迹，若不是身上被披上了薄被，他都要误以为莫不是自己做了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