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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我们住在破 ...

  •   《双腿值6万》第6章寒夜惊魂

      我盯着万民眼里那点亮光,像看着风雪里快要熄灭的油灯。土坯墙缝里漏进的风卷着煤烟味扑在脸上,呛得人喉咙发紧。墙角的木棍还保持着抵门时的弯曲弧度,门板裂缝里塞着昨晚掉下来的木屑,像道永远合不拢的伤口。

      "老乡?"我蹲下去拨弄炉灰,火星子炸起来烫了手,"刘经理嘴角那颗痣,你堂妹见过?"

      万民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空的,又塞回去,指节捏得发白:"红妹说...说她老公认识。"

      "认识到什么程度?"我追问。昨晚撬锁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那些带着酒气的粗骂像冰锥子扎进后颈窝。瘸腿老头说的那个被打断胳膊的工人,此刻仿佛就蹲在门外的寒风里,血顺着指缝滴进冻硬的泥地里。

      "能...能说上话。"万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炉子里的噼啪声吞掉。他重新蹲回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把那个"家"字涂成墨团。

      我摸出手机,朱绍源的号码还停留在通话记录里。信号格子像垂死的鱼鳃,微弱地翕动着。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燕子山镇的轮廓在晨雾里像堆废弃的矿渣。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悠长又绝望,像谁在哭。

      "先去医院看看万兵。"我把木棍扛到肩上,木头被汗水浸得发沉,"顺便给红妹打个电话,问清楚刘经理的办公室在哪。"

      万民没动,盯着地上的墨团出神。我拽他胳膊时,摸到他棉袄里硬硬的东西——是那把水果刀,从重庆带来的,刀刃上还留着削苹果的豁口。

      医院走廊飘着消毒水和煤烟混合的怪味。万兵还睡着,石膏从大腿一直打到脚踝,白得晃眼。护士来换药,掀开被子时我看见他露在外面的小腿,瘦得只剩皮包骨头,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爬着。

      "醒过一次,"护士边缠纱布边说,"哭着要水喝,说腿疼。"她瞥了我们一眼,"医药费欠三天了,再不交就得停药。"

      我摸遍全身口袋,凑出二十七块五毛。万民把蓝屏手机塞给我:"卖了吧,能换盒烟钱。"那手机壳上贴着张褪色的贴纸,是只咧嘴笑的卡通熊,边角磨得发亮。

      "留着联系红妹。"我把手机塞回去,瞥见床头柜上的搪瓷缸,里面结着层黑垢。突然想起昨晚旅馆老板给的馒头,夹生的面渣还卡在牙缝里。

      刚走出病房,手机响了。是朱绍源,声音劈里啪啦的像隔着层塑料布:"我爸说...认识个老同事,现在在燕子山矿当安全科科长,姓马。不过..."他顿了顿,"二十年前为了矿难赔偿的事跟刘经理打过架,现在怕是..."

      "电话多少?"我打断他。走廊尽头的窗户破了块玻璃,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废纸,在墙角打着旋。

      "139..."朱绍源报号码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爸说,马科长去年查出肺癌,一直在住院。"

      电话挂断时,我看见万民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阳光从破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细长的影子,像根快要绷断的弦。

      去煤矿的路上,我们在路边摊买了两个油饼。摊主是个豁嘴的老太太,往饼上抹辣酱时手直抖:"去矿上?"她压低声音,"小心点,今早矿门口躺着个人,说是讨薪的,被保安拿钢管..."

      油饼在塑料袋里冒着热气,辣酱辣得烧心。我和万民蹲在路边吃完,饼渣掉在地上,立刻被风吹进排水沟。远处煤矿的井架在雾里若隐若现,像只巨大的铁蜘蛛。

      "红妹来电话了。"万民的手机突然响起来,蓝屏照亮他蜡黄的脸。他接电话时手滑了一下,手机差点掉进排水沟。

      "嗯...嗯...好...知道了。"他对着电话点头,耳朵尖红得发亮。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贴肉的兜里,拍了拍:"刘经理在三楼办公室,红妹说...说她老公已经打过招呼了。"

      矿门口的保安室亮着昏黄的灯。两个穿军大衣的男人靠在暖气片上抽烟,看见我们就站起来,手往腰后摸。我赶紧掏出身份证,塑料壳边缘已经磨白了。

      "找刘经理。"万民的声音带着颤音,手不自觉地摸向棉袄内侧。

      保安上下打量我们,目光像探照灯扫过煤堆。其中一个歪嘴笑了:"刘经理是你们想见就见的?"他往地上啐了口痰,"昨天晚上撬锁的事,还没找你们算账。"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昨晚撬锁的人影突然和眼前的歪嘴保安重合,手里的钢管闪着冷光。万民拽了拽我胳膊,把身份证往保安手里塞:"我们是刘经理老乡,万红的亲戚。"

      "万红?"保安愣了一下,接过身份证翻来覆去看。另一个保安突然碰了碰他胳膊,朝办公楼三楼努努嘴。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往下看,嘴角那颗黑痣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上去吧。"歪嘴保安把身份证扔回来,"三楼左转,第二个门。"

      楼梯间飘着煤尘,踩上去"咯吱"响。每上一级台阶,我都觉得背后有眼睛盯着,像医院走廊里那些没关紧的病房门。万民走在前面,手一直插在棉袄兜里,背影僵硬得像块预制板。

      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搓麻将的声音。我推开门时,四个男人同时抬头看过来。刘经理坐在最里面,金表在手腕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对面坐着个胖男人,脖子上的金链子比手指还粗,手里捏着张红中。

      "来了?"刘经理把麻将牌往桌上一摔,"红妹的电话我收到了。"他指了指墙角的塑料凳,"坐。"

      万民刚要说话,胖男人突然笑起来,唾沫星子溅在桌上:"老表,你们重庆人就是会算账啊,一条腿三万,两条腿六万,当我们矿上是银行?"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万民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刘经理掏出烟盒,中华牌的,弹出一根叼在嘴里:"万兵的事,我知道。按规矩,私了三万,多一分没有。"他吐出个烟圈,正好罩住万民的脸,"你们要是不识抬举,就去劳动局告,我奉陪到底。"

      "规矩?"我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什么规矩?是断腿的规矩还是你们打人的规矩?"

      胖男人"嚯"地站起来,肚子顶得桌子直晃:"小子你说什么?"他从腰后抽出根钢管,往桌上一砸,麻将牌蹦起来老高。

      刘经理摆摆手,金表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年轻人,别冲动。"他盯着我,嘴角那颗黑痣跟着动,"我知道你们昨晚在旅馆受惊了。这样,我再加一万,四万,这事就算了了。"

      万民突然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我看见他裤腿在抖,地上的煤尘被震得跳起来。窗外传来火车鸣笛声,比早上那声更凄厉,像谁被捂住了嘴。

      "四万..."万民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能不能...能不能先给两万,让万兵把手术做了?"

      刘经理笑起来,烟圈一个接一个往万民脸上吐:"老表,你当我开慈善堂的?要么四万一次性拿走,要么一分没有。"他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火星子溅起来,"给你们十分钟考虑。"

      胖男人用钢管敲着桌子,"嗒嗒嗒"的声音像在倒计时。我看着刘经理嘴角那颗黑痣,突然想起瘸腿老头的话:"前几天也来闹过,说有个工人想讹钱,被他们打断了胳膊。"

      "我们不私了。"我挣开万民的手,声音在发抖,"我们要去劳动局。"

      胖男人的钢管"哐当"砸在地上,震得桌子上的麻将牌都跳起来。刘经理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金表在手腕上转了半圈:"劳动局?"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呼吸里带着酒气和烟味,"小子,知道马科长吗?去年想管闲事,现在还躺在医院化疗呢。"

      我后退一步,后腰撞到暖气片,烫得人一激灵。万民突然跪下去,抱住刘经理的腿:"刘经理,求求你,万兵才十九岁啊!"他的头在刘经理裤腿上磕得"咚咚"响,像在敲一面破鼓。

      "起来!"刘经理一脚踹开他,万民撞在墙上,滑到地上时,怀里的水果刀掉了出来,"当啷"一声砸在煤渣地上。

      胖男人抄起钢管就往万民头上砸。我扑过去推开万民,钢管擦着我耳朵过去,"砰"地砸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办公室里顿时乱成一团,麻将牌撒了一地,刘经理的金表在推搡中掉在地上,表蒙子碎了。

      "报警!"我拽起万民就往外跑,胖男人的钢管在后面追着我们的脚后跟。跑到楼梯口时,万民突然惨叫一声,我回头看见他左腿上渗出血来,染红了棉裤,像朵开在雪地里的红罂粟。

      "快跑!"我架着他往楼下冲,身后的叫骂声越来越近。矿门口的保安想拦我们,被我用胳膊肘撞在脸上,鼻血一下子流了出来。

      跑到大路上时,我才发现万民的腿在流血,血顺着裤管滴在地上,连成一条红线。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像催命的唢呐。万民突然笑起来,血沫子从嘴角冒出来:"六...六万..."

      我把他背起来往医院跑,他的血浸透了我的棉袄,烫得人心里发慌。风卷着煤渣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子割。远处煤矿的井架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个巨大的惊叹号,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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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人物的辛酸与无奈,道出底层人的苦水。本文由真实故事改编虚构,请别对号入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