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戚》皿声

2、第 2 章

　　应珣没说话，我猜他也说不出来。

　　本来就是他欠我的。

　　六月份我谈过一场恋爱。十六岁的恋爱，草率轻狂，总结下来就是我陪她上学放学，给她买礼物，帮她做作业。

　　无聊无趣，我偏偏要谈，还谈得不亦乐乎。这场跟盛夏暴雨一样随便的恋爱直接导致我六月底月考考得跟屎一样，因为我翘了两场考试去商场给她抢限量款的包。

　　考完班主任就直接把我喊进了办公室。进去之前尹铠跟我透露，说让我好歹做做样子，班主任眼都气红了。

　　也就是个硕士毕业没几年的小姑娘，柔柔弱弱，丝毫压不住高二这帮老油子。

　　我对女生向来绅士，进办公室先敲门，老老实实打报告。段悦一双眼肿得像桃儿，小葱似的细白手指点在桌子上：“应玮，你到底还想不想学？”

　　我答案标准，态度贼他妈诚恳：“想。”

　　“为什么不参加考试？为什么不请假？”段悦哑着嗓子说，我觉得她没吼出来是因为被哽咽堵住了。“无缘无故消失，你知不知道老师有多担心？还有不到一个月期末，你这样的学习态度，期末怎么办？高三怎么办？”

　　“还有。”段悦抹一把眼睛，“你和林小珍的事我也知道了。”

　　林小珍是我现女友，昨儿个刚拿了我给她抢到的包，感动得稀里哗啦。

　　段悦说我这么下去要出大问题，要把我和林小珍的家长叫来谈一谈。我面无表情地说我爸妈忙，忙得要死，没空来。

　　段悦一双兔子眼瞪着我：“忙什么？”

　　我说我妈忙着救人性命，我爸忙着还人清白。

　　“让你哥来。”段悦说。问家长只不过是走个形式，反正我哥也算是我家长，早就跟老师们混了个脸熟，堪比我直接监护人。

　　见家长那天下午天不好，空气沉且闷，时不时有一声闷雷震得教室窗户玻璃直颤。窗外是泼墨一样的天，窗内是段悦苦口婆心的劝说，话题总离不开“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好的老师，我一定好好教育他。”我哥脸嫩，站在段悦面前也像个高中生，虽然里子是个比我大九岁的老男人。他平光镜没摘，金镜链骚/包地随着动作晃。

　　我盯着他的镜链，想给他扯下来，拴在他脖子上。

　　林小珍是朵娇花，站在家长旁边直哭，哭得我都替她上不来气。她捂着脸，只露出削尖的下巴，那下巴能直接戳到我心上。

　　段悦说了情况，林小珍爸狠狠瞪我，我脸皮厚，不以为意。他又去瞪应珣，没想到他直接装瞎，防辐射平光镜戴出了一千度近视镜的效果。

　　我在心里闷笑。

　　后来应珣教会我什么叫“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我在段悦和林小珍爸面前多嘚瑟，后来就被他骗得有多惨。

　　那天晚上放学之前都没下下来雨，空气湿度已经快要饱和，沉甸甸压得人呼吸困难。应珣领着我回家反省，开车时问我怎么想起来谈恋爱的。

　　“她好看。”我说，伸手从他西装外套里摸了一盒烟。

　　“你敢抽它我就抽你。”应珣的目光被平光镜一过滤显得阴森森，但我不怕。我点着了烟。

　　“肤浅，叛逆。”他这样评价我。“好看你就跟她谈啊？你这不是祸祸小姑娘么？”

　　“我不好看么？”我朝窗外吐出一口干燥的烟。应珣手指摩挲着方向盘，梗了几秒才说好看。

　　“那我哪祸祸她了，我还给她买了包。”信号灯由红变绿，我在他启动汽车之前伸胳膊给他指不远处的商场，“就那儿，老难抢了。”

　　“败家玩意儿。”又加了一条评价。

　　我欣然受了。

　　只是那时候的我低估了应珣的无耻程度。我肤浅、叛逆、败家，那应珣就是坑人、不要脸，不配当大人。

　　他和我爸联起手来骗我。

　　我不知道他俩什么时候联系上又商量好的，回想起来计划真是缜密如斯，用在我身上简直白瞎了那俩人黑洞一样的脑子。

　　段悦叫过家长之后我和林小珍也算是吹了，前后桌也做不成。那阵子学校在传两件事，一件是应玮翘掉两场考试给对象买包，一件是应玮和送包对象分了正处于空窗期。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他们的谈资与我有关。

　　我继续苟在倒数第一排转着笔托着下巴听课，把作业借给左邻右舍抄。七月初有人从校园论坛找到我，开门见山问谈不谈。

　　那个号我基本不上，也是回家应珣玩我手机的时候给扒拉出来的。女生ID叫“琢玉”，文绉绉，不适合我。

　　然后我看到了她的头像。

　　我问她头像是不是她自拍，她说是。我拍板：“谈。”

　　于是我开始了新的恋情，新女朋友全名荀玉琢。

　　谈了多半月，期末考安全渡过，排名保持在年级前两百，尚可。我对自己的名次不怎么关心，最吸引我的是我的新女朋友。

　　她太了解我了。

　　不得不说，她是和我最聊得来的异性，而且行事作风大方不拘谨，丝毫不见小女孩家家的扭捏娇气，我怀疑我谈了个姐姐。

　　加了微信后她总能时刻关注我的动态，知道我今天高不高兴，提醒我天气不好记得带伞。所有关心都恰到好处，时而是寒冷天一抹温暖和煦的阳光，时而是闷热天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我一开始问她几班，她说她是西校区的，不在这一片。只是在论坛见我人气高，人也帅，时间长了又觉得我有趣，想要处一处。

　　这么一处，我感觉我要陷进去了。

　　七月到八月这一个月里我提过几次要见她，被她婉拒了，说要我好好学习，并回了几张自拍安慰我。

　　那些自拍全被我仔细收藏在一个文件夹里。

　　八月四号是我的生日，我今年的生日愿望就是能见荀玉琢一面。

　　傻逼学校八月三号就开学，我已经盘算好了，三号翘课去找荀玉琢。我从她的所有社交账号里扒拉出来的信息足以让我大致确定她的方位，离我们这其实并不远，到时候我去了，看她还能不能躲着不出来。

　　所有计划都在八月二号被打破。

　　应珣这些天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估计是又在开发新程序，整天泡在电脑前面当雕像，手机也不肯让我动。我懒得探究他的商业机密，只问过他送女孩什么好。

　　应珣摘下眼镜揉山根：“送包啊。”

　　我踹了他一脚。

　　“怎么，又有目标了？”

　　他戴上眼镜乜我，表情让我以为我是个渣男。我点头，反正对他没什么好瞒的。他反应平平：“你看她喜欢什么啊。”

　　我有些头疼，不知道荀玉琢具体喜欢什么。她名字文绉绉，但处下来我发现她不喜欢什么文绉绉的东西，好像更喜欢打游戏。

　　游戏这块我擅长。我凑到我哥旁边：“哥，给我用用你的号呗？”

　　应珣正敲代码：“讨好小姑娘啊？”

　　我盯着他的下巴：“是呗。”

　　他就笑，本来音调就低，一笑苏得要死。“密码是你生日，拿去玩吧。”

　　“行啊应珣，还我生日。”我兴冲冲点开游戏APP，“不愧是大人。”

　　大人不愧是大人，撒谎丝毫不会脸红。我登录上他的账号，系统自动提示我这边下线，紧接着应珣手机就响了一声。

　　“看看是谁。”他专注于他的代码，我解锁他的手机，看见通知栏显示好友下线和好友上线，点开发现是同一个游戏。

　　一个好友是我的账号，一个好友是荀玉琢的号。

　　“谁啊？”他没听见我动静，又问了一句。

　　我没理他，皱眉点开他的游戏。荀玉琢的账号和应珣的是绑定的，我试着登录上，在设置里找到了他的手机号码。

　　这个账号是拿他的手机号认证的。

　　我心里疑惑重重，皱眉思索几秒，点开了他的微信。

　　有时候就像是冥冥之中的第六感，应珣的微信账号还没来得及切回去，因为我在十分钟前刚给荀玉琢发了消息，现在那条消息就静静躺在他微信的消息栏里。

　　果不其然，他的相册里还留着荀玉琢的照片，现在怎么看怎么像高P之后的应珣。

　　行啊应珣，电脑技术全用在骗人上面了。

　　我冷笑了一声。

　　“到底谁啊？”应珣把眼从电脑屏幕上挪到我脸上，“小玮？”

　　“小玮你大爷。”我一把把他手机砸在地上。地上铺着地毯，摔倒是没摔坏，但我感觉我心已经掉在地上被摔得稀碎，还被踩了几脚。

　　再开口声音染上了可疑的颤抖哭腔，我竟不知道我居然这么脆弱这么容易委屈。“应珣，耍我好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