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枝挑花》吟三

2、第 2 章

　　“小姐！”
　　抬起头，是谨儿担忧的目光。又开始胡想了！看来果真是病了。有多少年了，没有再想过，那么孤单无助的自己，那雪地里苍白单薄的身影，还有那首朦朦胧胧的歌。
　　左心房狠狠地跳了一下，伴随着一阵巨痛一下子就扎了进去。还是那首歌，还是那调子，却是出自另一个人之口，那样不羁的双眉，那样桀骜的眸子，却有那么苍凉的神情。画面似乎一下子清晰起来，暮春三月，夕阳下，寻阳街头，古石桥旁，那缓缓行来的扁舟，一袭青花长袍，一壶清冽美酒，一个人，立在船头，轻轻放歌，夹道边的桃花，开得殷切，“只有那个第三枝呀，恰好入了眼”，风刮过，他扬起头，眯起的眼睛正好遇上岸边的她。桃花缤纷，岸边人声鼎沸，他举起酒壶，做了个敬酒的姿势。她呆立在原地，看他渐行渐远。
　　“只等着明月清风，来一场呀，花好月圆”！
　　风静了，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么不规律，却又那么急切地欣喜着。谨儿歪着头，不解地望着她泛红的笑颜。

　　“好了，去睡吧，我没事，只是咳嗽两声！”
　　好不容易打发掉谨儿，凌霜倚在床头，突然没了睡意。偏头一看，窗外，月华如练。心中猛然一动，干脆起身，披了件外套，推门而出。
　　院角的那株桃花已影影绰绰。
　　蓦地，眼角寒光一闪，便瞥见树下的那抹身影。是谁？本能地扣起一枚暗器，凝神静气，蓄势带发。
　　树下的那抹身影却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只静静地站在树下，仰头凝望，似乎在想些什么。那衣料是上好的白缎，光滑如水，袖口处隐隐显出用金线织成的锦花。凌霜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慢慢地把手放开了。
　　那抹身影挠了挠头，似乎很烦躁，还用力扯了扯发丝，随即叹了口气，跺跺脚，便开始绕树行走，边走边嘟囔：“我到底进不进去呢？那如果进去，是跳窗还是敲门？听说她喜欢桃花，我该不该摘朵送她呢？”
　　清朗的声音左右为难地说道，带着丝孩子的稚气，让人忍俊不禁。凌霜抿了抿嘴，猛地忆起，在那重重深宫大内之中，也是这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紧紧拉住自己的手，对着那高高在上的人说：“皇兄，母后，就是她了。我喜欢她，我要娶她！”微微得意的语气带着孩子气的骄傲，坚持和天真！
　　真是个可爱的少年！
　　她微微侧头瞅了瞅他，白如玉的脸颊，俊秀的五官，黑黑的眸子干净得不像深宫的孩子。果然是从小被人宠大的，恐怕连人间的险恶半分都没见着。此刻，那双眸子正笑盈盈望着她，柔柔的，纯粹的，有喜欢，有幸福，还有种深深的眷恋。
　　她一下子就给定住了，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硬是出不来了。那是个多么单纯的孩子啊！
　　直到皇太后在上面不满地咳嗽了两声，肃了脸轻斥道：“御儿！”
　　他仍然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只是悄悄低下头，侧对着她做了个鬼脸。她微微一笑，却慢慢抽出手。
　　他似乎愣住了，站在那不明所以地望着她，眼里有微微的委屈。
　　她跪了一下，低头一字一句地说：“民女无才无德，恐怕配不上安王爷！”
　　大殿一下子静了下来，安静得连呼吸都沉重起来。
　　她没有抬头，她想那个少年一定在万分委屈地望着她。
　　半晌，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才厉声喝道：“文凌霜，你可知道抗旨不遵有什么后果？”
　　她挺直了腰板，满脸的视死如归，声音像从石头缝里碰出来的一样：“民女知道！”
　　于是龙颜大怒，皇上宠爱这个弟弟是出了名的，更何况这个女子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扫了皇家的面子，那震怒更不是一般。
　　“那好，既然你都知道，那朕也不多说，来人！”
　　如虎般的侍卫还没上来，少年已经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她，口里直喊道：“不，你们都不准过来，不准带走她，更不准伤害她！”
　　她震惊地回过头去，却看见那双受伤的眼睛里亮亮的水泽，盯着她，有痛，有伤，却坚定地说：“别怕，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她别过头，渐渐感觉那紧箍在自己身上的力量松了下去，耳边轻轻响道：“你，真的不愿意嫁给我？”
　　她深吸了口起，抬起头，望着他，坚定地摇了摇头。“咔嚓”一声，有什么悄悄地裂了开，少年水晶般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却是失了光泽，去了颜色，只剩下灰白破碎。
　　“你，大胆！”盛怒的帝王拍岸而起，“来……”
　　“皇兄！”少年猛地跪了下去：“臣弟刚才认错人了，臣弟，不想娶她了！”
　　时间停了，震怒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最终拍下来，“哼”了一声，便拂袖而去。雍容的太后站了起来，想说点什么，刚一个“你”字便卡住，只叹了口气，也走了。
　　大殿一下子空了，却闷闷得似乎连空气都显得多余。她缓缓转过身，华丽的裙摆挽出一朵漂亮至极的浪花。
　　她想，还真是不适合穿种裙子！
　　身后的少年一直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

　　可半个月后，婚还赐了下来。
　　没有任何前奏地，文家被封了官，紧接着她又被召进了宫。高堂上，那雍容的太后憔悴了不少，可狠厉之色却更盛：“不知文大人对新任官职可满意？”淡淡的品了品茶，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
　　“多谢太后皇上垂爱，家父及民女全家都万分感激！”
　　“哦？”挑了挑眉，“感激？”
　　凌霜的头低得更低了，态度更加恭谨。
　　轻笑出口，语气已经轻松不少：“知道感激就好，别像有些人一样，不识好歹！”手轻轻一捏，画廊上刚才还活蹦乱跳的鸟儿一下子就没了声息。
　　凌霜脸一白，脸埋得更低了。
　　“我听说你一个丫鬟，与你情同姐妹，为人甚是伶俐，哀家倒是很有兴趣，什么时候带她近来给哀家瞧瞧！”
　　凌霜一惊，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果真是太后，够狠够准，如果她用其他人威胁，她或许还要考虑一下，可谨儿，那个她现在唯一的亲人，她是如何也不能让她受伤害的啊！
　　“民女明白！”平静地说道，心里却“砰砰”地乱跳，双眼死死地望着地面，有恨，有不甘心。
　　“明白就好！去看看御儿吧！”提到自己最心爱的小儿子，太后的语气蓦地就软了下去，带着丝莫名的疲倦！
　　凌霜抬起头，脸上已平静无波。
　　“是，太后！”座上的太后用手撑着额头，似乎是累了，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
　　她，也是个母亲啊！
　　心里突然有点软。
　　“你知道该怎么说吧！”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连带冻结了刚刚柔软些的心，手紧紧握成一团，还是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