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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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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极静,银色的月光披天盖地地洒下来,凉凉的,恍惚之中,仿佛把这夜也冻冷了。
凌霜低低地咳嗽了几声,便从梦中悠悠转醒了过来。这几天总睡不塌实,恍恍惚惚,似梦似醒,可来来去去,总是那个场景,绕在脑中,去不掉,理不清,反而越缠越紧,让人透不过气来,可心里却又实在得紧,满满的,有一股子酸,一股子甜,还有一股子苦。
谨儿跌跌撞撞地从门外进来,一双秀气的眼睛微肿着,还带着点朦胧的睡意,神情却紧张万分:“小姐,你又咳嗽了!”
灯很暗,却照着那双眼睛水亮水亮。还是个孩子吧!这次肯定被吓坏了!记得御医一脸无奈的摇头后,母亲悲痛的眼泪,父亲焦急的目光,大娘幸灾乐祸的笑容,一幕一幕,那么清晰,却又那么不真实。
“小姐这病实乃先天不足,老夫亦无力可为。只盼小姐能熬过这个春天,就必无大碍!”
先天不足?冷冷地笑了出来,她这棵从来没人照看的野草居然也会先天不足?偏偏还在这个时候,在文家上下突然意识到还有这个三小姐并且这个三小姐能为他们带来莫大荣耀的时候,在她那从未见过面的父亲突然满含慈爱地唤到“霜儿”的时候,在她那相处十几年却从未正眼瞧过她的母亲欣喜地望着她时,她病倒了,病得歇斯底里,病得莫名其妙。而这一切,都拜那人所赐。
那个人,据说是她未来的夫君,年轻的安王,皇上最宠爱的弟弟,京城最有名的俏郎。
文家虽略有薄产,却算不上大家,更称不上望族,在京城这个天子脚下,实在算不得什么,可就是这个什么都算不得的文家,居然让仪王给看上了,而且被看上的还是那个最没有地位的三小姐。文家共一子二女,长子长女皆为大房所出。凌霜的母亲如意原为陪嫁丫鬟,在一次文老爷醉酒后不幸生下了凌霜。那以后,凭着新鲜貌美,倒也风光了一阵,可文老爷毕竟不是长性之人,几年下来,便渐渐冷淡,寻了新人之后,更是不管不问。如意本就势单,生的又是女儿,处境越来越难。大夫人倒也没赶尽杀绝,只赶了她们去了偏院,如意感激不尽,从那以后,对大夫人甚是恭谨,然对自己的女儿,却半丝不曾上心。
凌霜就是这样没人管没人教,一步一步,慢慢长大了。起先还有个奶娘,常常拉着凌霜的小手给她讲故事,奶娘是江南人,生得细皮嫩肉,说话软软的,几乎可以滴出水来,凌霜喜欢坐在她怀里,听她讲着天南地北的事情。奶娘说大漠的沙是金黄色的,说江南的水是绿得透明的,说这个院子外面有很大的一片天,说凌霜啊,你长大后一定要离开这,到外面去看看。
奶娘是有孩子的,这是凌霜偷听下人们说话知道的。奶娘是母亲从外面“捡”回来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母亲去大佛寺礼佛回来的途中,看见一年轻妇人坐在路边的雪地里,手里抓着一块破布,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神情凄切。母亲心生怜悯便把她带了回来,刚回来的时候,不说话也不笑,直到凌霜出生了,她抱着凌霜,口里直念着“霜儿霜儿”,母亲甚喜这名,便给她取名凌霜。而她,也成了她的奶娘。
奶娘待凌霜是极好的,她教她识字,唱歌,在那些没人理会的日子里,只有奶娘,不离不弃。奶娘对人总是淡淡的,但对着凌霜的时候,眼睛却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她一口一个“霜儿”几乎可以甜到人心里去。那段时光,凌霜是快乐的。
可就在凌霜六岁的那个冬天,奶娘却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她早早地把凌霜从被窝里提了出来,然后一脸严肃地告诉她,“从今天开始,我所教你的一切东西你都要认真记,认真学,不可有半丝懈怠,而且千万不要泄露出去。”凌霜看着奶娘没有笑容的脸突然抖了抖,却还是点了点头。
扎马步,背口诀,学着拿剑,那是极其艰苦的一年,尤其对于一个只有六岁大的孩子而言。可凌霜没有哭也没闹更没有问。那是隐约感到的一种善意,一种无奈和一种沉沉的期望,小小的凌霜不懂,却努力去做。她喜欢看在她努力的时候奶娘脸上那抹欣慰的笑容,喜欢奶娘在教她练剑时那温柔的鼓励,她的奶娘,没有变,她只是用了另一种方式在保护她。她知道每当她睡熟时,奶娘都会偷偷来到她床前,一遍一遍得低唤着“霜儿,霜儿“!那样的悠远绵长,却又那样的痛苦无助。凌霜隐隐觉得,那个“霜儿”,或许不是自己。
奶娘病了,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病。凌霜吓坏了,第一次去求母亲,可那成天沉浸在过去的母亲自身都难保,只偶尔去瞧过几次,便再也无计可施。她跪在大夫人的房前,跪在父亲的书房外,一个一个地磕着头,可等来的却是家丁的驱赶,她那所谓的父亲,甚至连照面都不愿打一下。
奶娘伸出干枯的手,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凌霜的额头,那里有磕破了的痕迹,渗着血丝。奶娘的神情伤痛而心疼:“我可怜的小凌霜,奶娘走了,就没人保护你了!”凌霜钻进她怀里,眼泪“哗哗”地掉了下来,绝望的气息荡漾开来——那是死亡的味道。
奶娘迅速地憔悴下去了,丰润的脸颊只剩下嶙峋的颧骨,唯有那双眼睛,黑亮地闪着光,偶尔天气好时便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死死地盯着某个角落,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就柔和了起来,竟透出一种难得的妩媚。凌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却看见满地的枯枝败叶,快到冬天了!凌霜叹道,小小的身子往奶娘靠了靠,却越发冰冷起来。
奶娘的意识时好时坏,坏的时候一个人喃喃地喊着“霜儿霜儿”,凌霜伸出手,却停在半空,奶娘并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前方,慈爱的笑着。凌霜心里一阵委屈,想哭却哭不出来。偶尔神志清楚的时候,奶娘就会搂着她,温柔地说:“奶娘早就知道会有这天,霜儿不要伤心,霜儿要好好活下去,比所有人都活得好,那样,奶娘就会很高兴了!”说完,紧紧地望着窗外,喃喃自语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春天呢?”
奶娘还是没能等到春天,就在那个年关的坎上,在炮竹声中默默地去了。白白的雪厚厚地铺了一地,映得天地间一片惨白。奶娘躺在床上,气色特别特别的好,干枯的上颊上隐隐透露出好看的红晕,凌霜很高兴,特地穿了小红袄,坐在奶娘床前兴奋地说着:“奶娘,霜儿最近很努力,您教的招式一点也没落下,还有口诀,霜儿已经背很熟了。就等您好了,来考考霜儿了!”
奶娘微笑着,伸手抚了抚她有些凌乱的发丝,温柔地快滴出水来:“霜儿,扶奶娘去外面走走好吗?”
小小的身影搀着那孱弱的身躯,一步一步,踏得凌乱而吃力,却格外的坚定。奶娘微笑着说:“我的霜儿长大后一定是个勇敢的姑娘!”凌霜仰起小脸,略带着天真的问:“是不是凌霜勇敢了,奶娘就不会走?”
病弱的妇人慢慢蹲下来,对这个只有九岁大的孩子一字一句地说:“霜儿,没有谁可以陪谁一辈子,奶娘也不行,可是奶娘会在这里陪着你,每时每刻!”纤弱的手放在凌霜左心房的位置,有种微微的暖意。凌霜张了张口,没发不出声音,脸上却湿了一片,突然就一把握住奶娘的手,哭喊着说:“奶娘不要走,凌霜去求观世音菩萨,求佛祖,求阎王大人,求他们不要带你走!”
“霜儿!”心疼地喝了一声,那个孩子立刻扑到她怀里,大哭了起来。奶娘叹了口起,轻轻拍了她的背,没再说话,眼睛却朝角落飘去,那里有一棵桃树,每到春天就会吐出一丝又一丝粉红的妩媚来,风一吹,那些嫣红便纷纷落下,落在那洁白的长裙上,格外的美丽,那个时候总会有人说:“窈儿,你又淘气了!”
蓦地微笑起来,苏窈!那是她的名字吧,陌生到她已差点忘记,连同那段岁月,一起埋在那片桃花林下。只是为何,这胸口还隐隐地痛着?
“咚”地一声,她倒了下去,和着凌霜还来不及出口的尖叫,齐齐地被远处的炮竹声给淹没了。
“奶娘!”不听使唤的眼泪就这样决了堤。
“乖,霜儿别哭!要勇敢,勇敢去面对,去争取,这样才会快乐,才会幸福!”小小的头颅使劲地摇着,和着呜咽声,在空中回荡着,格外凄凉。
风,无声地刮过。
“霜儿,叫我一声娘吧!”
凌霜缓缓抬起头,触眼又是那种恍惚的温柔,凌霜心里一阵酸,哽咽地喊了声:“娘!”
奶娘微笑着缓缓闭了眼,嘴里却轻轻唱道:
“春天里呀,那个桃花开,
我的情郎呀,把那个花采,
第一枝呀,那个太俏,
第二枝呀,那个太艳,
只有那个第三枝呀,恰好入了眼,
不浓不淡呀,不多也不少,
含苞待着放呀,只等着一笑,
轻轻摘下来呀,好好护在手,
不让她受委屈啊,受煎熬!
只等着明月清风,来一场呀,花好月圆!”
“花好月圆!”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声音便一下子凝固,世界瞬间苍白。只有眼角那滴泪,入了土,结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