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云间水远

4、第四回

　　潼门驿站中心的惨呼声声凄厉，刘斐却不敢轻举妄动。他注意到拴在驿站一侧的十几匹高头大马，马背上褡裢中插的那枝黄金蟠龙旗在呼呼的风中嘶嘶作响。它映着落日的最后一抹余辉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入刘斐的眼帘，他心里一阵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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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国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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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跛脚在隐隐的作痛，身体有些痉挛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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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接着一股浓重的肉烧焦的味道随风传来，这味道加在甜腻粘稠的血腥味儿中，刺的刘斐的胃抽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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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惨呼声停歇后，被惨呼遮盖的张狂的笑声愈发明显刺耳，甚至是振聋发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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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斐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他的拳头曾握的咯咯作响，他的背已汗湿，他的腿仍在不停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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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不顾一切的冲出去，杀尽这些食人的魔鬼！但是他不能，他还有阿影要照顾，没有他，阿影要如何在这乱世中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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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或许，阿影只是他想苟活于这世上的一个借口。但无论如何，他要活下去，活着看到北国被大败。到那时，他要拿着皮鞭狠狠的抽打这些北国的食人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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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中烧焦的肉味愈发的浓重，浓到让人欲呕，却又呕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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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斐小心的移动脚步向停车的林中而去。突然间觉得自己的跛脚竟如此这般的弥足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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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他的脚没有跛的话，将会在午后到达潼门，那时也许北国的军队还未到达，那么，他与阿影又将会是怎么样的命运？这样想着，不禁浑身打了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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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是，冥冥之中，叶贞在保护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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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出口气，车辕已近在眼前，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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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当整个车身映入眼帘的时候，他却倏地傻掉。似是世间的一切猛然间静了下来，静到他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喘吸和狂乱的心跳，“砰，砰，砰……”，犹如闷雷般回荡在整个树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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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喉咙嘶哑，竟喊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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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影——”这声音是如此无力彷徨，它托着绵软的尾音，缓缓的消失于僵凝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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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抹天光也逃进了遥远的未知的洞穴，黑暗以无以伦比的高傲姿态侵袭整个大地。它咆啸着挥舞着华丽无比的衣裳，将世间的一切遮没，包括罪恶，包括良善，包括悲哀，包括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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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斐找遍了整座树林，却一无所获。偶尔拨开浓密的枝叶，从中倏忽窜出的鸟雀腾得冲向高空，他都不禁浑身一阵乱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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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就让猛兽来将他吞掉也好，他为何要留下阿影一人在车上，他还发着高烧！他能跑到哪去？不，阿影那样乖，不可能到处乱跑。那么是野兽？不，不可能，如果是野兽，车上应该有血迹才对，可是车上除了衣被比较凌乱之外，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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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斐胡思乱想着走回木车旁，看着车上凌乱的衣被，扑过去抓起被子，那被子早已变冷，没有任何阿影的余温在上面，他就紧紧的抓着，呜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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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他平生以来第三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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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连跛脚的抽痛他都没能察觉，他就这样放声纵情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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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林中窜出的不知名的鸟雀，它那有如黑缎的簇新羽衣在空中展开，飘飘乎北去，倏忽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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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斐哭了一个晚上，翌日一早拉着车返回了家里，他想，那是阿影唯一能找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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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一等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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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十几年来，刘斐的身体几乎全部坏死，特别是近几年来，他总感觉睡下去后，会再也睁不开眼。可是，每个早晨他都努力睁开眼，然后蹒跚着起身。不管如何，他都要等下去，活着等下去，他要见阿影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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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他颤抖着身体将柴砍断，“咚——啪——咚——啪”的声音充斥了整个小院，他散乱的白发披落在肩上，随着身体的起伏挣扎的扭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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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突然传来马嘶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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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踏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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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直起身体，大队的人马正向小院趋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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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先骑在马上的男子满身金光耀眼的盔甲，手中的黑缎锦旗随风招展，上面用亮红色丝线绣的麒麟兽，张狂呼啸，似是随时会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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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国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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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斐在心里感叹一声，本想继续砍他的柴，这些年来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生活，早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喜形于色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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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中的斧头才刚刚抡起，一声大叫让他凝成冰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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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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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声音这般洪亮，洪亮的让他浑身颤抖，止也止不住的颤抖，手一松，斧头“咚”得掉落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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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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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高头大马上的黄金甲首领冲了过来，紧紧的将刘斐抱在怀里，刘斐的嘴唇哆嗦着，手不知道放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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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爹，孩儿不孝，到现在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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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阿——影——”他几乎都不能喊出这个名字，这名字竟是这样呦口与艰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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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我，阿爹，我是阿影！”阿影哭的涕泪横流，身体颤抖着，犹如刘斐身体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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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刘斐此时被阿影抱在怀里的身体却是僵硬的，他日日盼着这一天，夜夜盼着这一天，但真的等到这一天的时候，却手足无措了。他曾在梦中设想过无数种与阿影相见的场景，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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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影，阿影现在是南国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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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似乎还官阶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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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切都让他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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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爹，您，您头发都白了！”阿影松开刘斐，手颤抖着拿起刘斐一缕散落的白发，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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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刘斐，刘斐现在却要仰视他了，他的心是这样激动，激动却又不知如何表达，阿影现在长得多好啊，这样高大威武，皮肤黝黑，牙齿雪白。身上的黄金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动人，刘斐伸手轻轻的抚摸，动情的抚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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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国的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