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云间水远

2、第二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刘斐从记忆中惊醒，将尸体一具具抬到车上。阿影小小的洋红的衣影从远处跑了回来，小脸上是灿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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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爹，咱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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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刘斐点点头，拉起车，向东边缓缓行去，阿影蹦蹦跳跳的跟在他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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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了吧，叶贞与阿影已经去了五年了，而他仍旧在这里苟延残喘。甚至，他还收养了敌军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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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一眼无悠无虑跟在他身旁的阿影，脚跛的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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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贞，你一定是明白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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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样嘟囔着，村庄渐渐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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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叶贞死了之后，他的人生一下子变的空茫了，不知道要何去何从。战争并未因他的空茫而停止，却是愈演愈烈，村中能跑的人都跑光了，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在这里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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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成风十二年的时候，他拉着车去运战死士兵的尸体。叶贞死后他就开始了这项工作，不停的将这些死人的尸体拉回来掩埋，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使用这些死人的财物。是的，在村庄上生存下来的这些人，全都靠着这些死人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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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他刚把几具尸体抬上车，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他以为自己听错，继续往车上抬尸体。但那婴儿的啼哭是那样真实，一阵接一阵，扰的他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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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看看吧！”他这样对自己说，脚早已自己向哭声所发出的地方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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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声是从一个破旧的营帐中传来，营帐上那鲜艳的金黄蟠龙旗深深刺痛了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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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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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杀死叶贞和阿影的凶手，刽子手，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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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声不断从营帐中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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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掀帘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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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色的襁褓中白胖的婴儿在咧着嘴嘶声哭叫，旁边是一具女人的尸体，她身上流出来的血已变为赭红色。看到这一幕他眼睛都要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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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敌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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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扑上去扼住他的喉咙，婴儿的脸刹那涨红，哭声哑了。而他望着这张生动的小脸，却再也使不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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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贞，阿影……”他倏地跪到地上，哭喊起来，“我做不到，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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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斐抱着头哭了有一个时辰，婴儿静静的躺在他旁边，睁着大眼看着他，不哭不闹，似是知道，只要一哭，就会被这怪人杀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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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斐用脏污的衣袖擦擦腮上的泪痕，伸手将婴儿抱起，起身走出了营帐。他给他起名叫阿影，为了纪念他们死去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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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贞，你会明白的吧！”他这样嘟囔着将车停在家门前，阿影早已蹦跳着将屋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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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爹，您洗洗手！”阿影从屋内端出一盆水来放到刘斐脚边，乖巧的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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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影乖！”刘斐欣慰的笑，这三年来要不是阿影陪着他，他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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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说不定，早已追随叶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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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天在嘲笑着他命运多舛的时候，却又赐给了他一份意外的礼物！是幸亦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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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对于阿影呢，等着他的又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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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盆里净了手，他开始做饭，阿影则在屋内认字。阿影近来已能认得从一到十这些字，甚至天，日，月……一些简单的汉字也都认识和写出来了，虽然写的歪歪扭扭不成样子，他仍旧忍不住慈爱的抚抚他的头。他准备再过些天就开始教阿影三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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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这样想着，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噼啪”的响声，他心里不禁一跳，快速起身跑进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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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什么事？”刘斐砰的推开木门，看到阿影满身满脸的灰，用委屈无辜眼神望着刚进门的他。而他却没能笑出声来，心跳的更紧了。这屋内哪有什么灰，只除了，叶贞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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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里，头就一阵眩晕，他向地下看去，地下碎裂的青灰色瓷罐正是用来盛叶贞骨灰的那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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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斐的脸色一阵泛青，险些站立不稳，阿影跑过来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小声的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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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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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的头低低的，似是知道自己闯了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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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刘斐心痛难挡，他的一只手紧紧的抓住门框以稳住身体，眼泪倏地大颗滚落，他这一生中只哭过两次，两次都是因为叶贞，他的妻啊，自己怎么对得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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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仅收养了敌军的孩子，现在竟然让他连叶贞的骨灰也打碎了，他是罪人，是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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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贞——”刘斐蹲下了身体，呜呜咽咽起来，阿影站在他身侧，不知所措，看着阿爹哭了，睛圈也忍不住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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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爹，是阿影错了，你打我吧，你打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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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就这样相对哭了有半个时辰，刘斐终于站起身来，他小心的将阿影身上的骨灰掸到自己的手中，那样认真谨慎的表情，手跟着轻轻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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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爹！”阿影低低的唤，刘斐却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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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再也掸不下骨灰来，他这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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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贞，是我，我对不起你！”他颤抖着手将手中的骨灰放到一只瓷碗中，然后将这只碗封好放到了柜子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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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爹！”阿影低着头又红了眼圈，他好害怕阿爹现在的样子啊！哪怕阿爹打他骂他，他全都可以忍，他只是怕阿爹以后不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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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洗洗脸。”刘斐牵起阿影的手向院子中走去，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阿影不禁浑身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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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爹，你，你手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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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斐默不作声的在井里打上水来给阿影缓慢的清洗，他的薄唇紧紧的眠着，似是有无限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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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夜中的风呼呼的吹来，燥热中似是又加了一丝冰冷的气息，它将院中小小的煤油灯光吹地摇摇晃晃，院中影影绰绰起来，人心，似是也跟着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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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方的远方，好像有一个低低的呼唤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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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斐，阿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