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云间水远

1、第一回

　　嫣红的夕阳下是平野的广袤平原，此时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每年的这个时候，平野都会被一望无际的绿草遮盖，而此时却是——尸横遍野。
　　??
　　??浓绿肥嫩的草叶上铺了一层妖娆鲜艳的血，红的刺目惊心，有的还在不断向下流淌，滴落在地上，“啪哒，啪哒”轻响。
　　??
　　??“阿爹，这草在流血！”三岁的稚幼小童蹲下身来细细的打量一株积雪草，它那扇形的叶子有艳红的血珠不断的滚落。
　　??
　　??“真的在流血！”他诂诂的笑起来，伸出肥嫩的小指，想要轻轻的碰触。
　　??
　　??“脏！”一声喝斥，紧接着一只大手将他从地上拽起，“不能碰！”
　　??
　　??刘斐望望天边那抹残阳，脸上一片腊黄的色泽，紧抿下薄唇，无声的叹息，这战争何时才会结束？
　　??
　　??“阿爹！”小童扯扯他的衣摆，声音清脆有如黄莺鸣唱，“阿娘何时才会回来？”
　　??
　　??刘斐俯下身摸摸他的头，他身上洋红色的小袄深深刺痛了刘斐的眼：“阿影乖，阿爹要干活了，先去一边玩！”
　　??
　　??“哦！”小童点点头，欢跳的跑开，望着他跑远的身影，刘斐突然蹲下身来，痛苦的呜咽。
　　??
　　??为何这世上的一切，永远都不会如想像中的美好？而他，也从未奢望过那种美好，只有那么一个小小愿望，却仍然，仍然不能实现。
　　??
　　??“阿斐，你忍心抛下我么？”叶贞满怀哀怨的眸子定定的望住刘斐，“你走了，让我怎么活，让我们未出世的孩子怎么活？”
　　??
　　??是啊，他走后，叶贞要怎么活？他就是她的希望，是她生命中的光，世界没有了光，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敢想像。
　　??
　　??“只有这样了！”叶贞吃力的将一块碗大的石头搬过来，苍白的颊染上一丝潮红的晕，“只有这个办法了！”她的声音中满是痛苦与哀求的余韵。
　　??
　　??“嗯！”刘斐用力的点点头，他刚毅的下颌有着隐忍的力度，“你来，还是我来？”
　　??
　　??“我来！”她灰败的眸子，瞬间的点亮，身子籁籁的抖，“你转过脸去。”
　　??
　　??刘斐听话地别开脸，他身下藏青的大石在明媚的阳光下泛着微寒的青光，他将脚缓缓的伸出。
　　??
　　??叶贞将那碗大的石头举过头顶，脸涨的通红，伴着“啊，喝！”的低呼“喀哧”一声响，那石头带着血从刘斐的脚边滚落，鲜红的血不断从他脚上涌出。
　　??
　　??“阿斐，对不起！”叶贞泪如泉涌，她的手颤抖着轻触他的脚。
　　??
　　??“没事！”他只是眉头皱了皱，颊苍白苍白，似是在炙烈的阳光下晒褪色的布片，却没有痛呼一声，他不允许自己痛呼，那是懦弱的表现，而懦弱这东西，是现在最不需要的。
　　??
　　??“痛不痛，痛不痛！”叶贞语无论次的问，哪里会不痛呢，她明明知道的，却仍然忍不住这样问出了口，“对不起，阿斐，痛不痛……”
　　??
　　??“不痛！”他粗糙的大掌抚上她的颊，将上面的泪痕拭干，然后将她的头按到胸口，“这点痛，不算什么！”
　　??
　　??第二天大肆征兵，刘斐因为脚已断，躲过一劫。
　　??
　　??北国与南国的战事已持续了五年，所有被强行征去的人的命运，皆是有去无回。
　　??
　　??村口的哭声震天，那些妇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丈夫或是儿子被强行掳去，被那些官兵畜生一样的驱赶着，心痛的全身颤抖着，甚至有人软倒地上，全身抽搐。
　　??
　　??刘斐看着这一幕低下了头，说他自私也好，胆小也罢，他全都不在乎了。
　　??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丢下叶贞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想到此，他不由的紧紧抓住了叶贞的手。
　　??
　　??“累了吧，咱们回家！”叶贞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轻拭去他额头的汗，搀扶着他向家的方向慢慢踱去。
　　??
　　??他们满以为，从此会幸福了，只是不曾想，恶运竟来的那样措手不及。
　　??
　　??南国屡屡败退，半年后，战争打到了平野。
　　??
　　??那天他刚从山上砍柴回来，却看到小院中到处是血，心就狂跳起来。
　　??
　　??“阿贞，阿贞……”丢了柴，跛着脚跑进小院，他真恨这只没用的左脚，怎么也跑不快。
　　??
　　??“阿贞，阿影……”他这样急切的唤着，却没人回应，“砰”的推开门，叶贞赤裸的身体映入眼帘，她此时眼眸大睁着，从来也没有睁的这样大过，里面满是痛苦与绝望，白皙的身体上遍部伤迹，还有血在不断从伤口涌出。
　　??
　　??“啊贞！”刘斐几乎站立不住，他绝望的痛呼，扑到叶贞身边，脱下外衣遮住她赤裸的身体，抱起她的头，“阿贞，阿贞，是我，是我！”
　　??
　　??他那样用力的摇撼她，却再也得不到回应，她那满是痛苦绝望的眼神死死的盯着屋顶某一个方向，似是那里掩藏着恶魔。
　　??
　　??“阿贞！”刘斐抱住她痛哭，浑身颤抖，原本光明的一切，突然被黑暗遮没住，黑暗来的这样迅速，那样急切，欲将一切吞噬。
　　??
　　??“阿贞……”
　　??
　　??叶贞再也不会听到这个深情男人刻骨铭心的呼唤，再也听不到！
　　??
　　??刘斐伏在叶贞的身体上颤抖着，绝望无边无际，他忘了他们的孩子，忘了他们曾规划过的美好的未来，忘了时间在一点点流浙。
　　??
　　??等他从恶梦中惊醒的时候，天边只剩最后一抹霞光。
　　??
　　??他六神无主的跛着脚到处寻找阿影，嗓子喊的暗哑了，“阿影，阿影……”声音那样迫切，甚至是慌乱。
　　??
　　??“不用喊了！”嘶哑苍老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阿影那孩子被那些闯进来的北国士兵吃了！”
　　??
　　??“你说什么？”刘斐猛然转过身来，看到一张腊黄枯瘦的脸，“被吃了……”他的声音是颤抖的，他的身体是颤抖的，他的拳头是颤抖的。
　　??
　　??“村中的人，几乎已被他们杀光！”腊黄枯瘦的老妇人，一脸的冷漠，“能活下来的都跑光了，我是实在走不动了，只好在这等死！”
　　??
　　??远方天边一道亮丽的霞光将平野照的一片通红，到处都是一片通红，似是刚下了一场血雨，平原上的草随风轻轻摆荡着，似是向远方的人招手，沙沙轻响。
　　??
　　??史载：成风五年正月，战事起。至战，南军竟败，北国夺四洲。十年，两军战于平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