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都遙想》斷了的弦

4、四章

　　浓得化不开的烟雾，层层包拢住铃木。
　　铃木很喜欢在洗澡时体验这种被白色环住身体的感觉。那像是一种特殊的拥抱，带来额外的充实感。浸泡浴池的时候，会觉察到四肢因为水淋而变得轻盈的美妙感受，那样会让身体变得很舒服。

　　但是那种感觉，跟现在不一样。此刻，她感觉不到自己自身的分量，似乎只要一阵风吹来，就会被吹跑。

　　被如今出现的烟雾环绕，铃木感觉十分害怕。

　　未知的永远最骇人。

　　浴室里的雾气散去，仍然只有铃木一个。这儿的烟雾散去，会出现什么，至少她不清楚。于是铃木闭上了双眼，试图从梦里醒来，希望醒来以后，自己仍旧躺在榻榻米上望着天花板。虽然以前觉得这样的事非常枯燥且无聊，现在却是求之不得。

　　在梦里，没有醒来发觉是梦的机会。那种梦里还套着另外一个梦的感觉，会让人觉得惊奇，也会让人出一身冷汗。

　　睁开眼睛，却仍然面对着那一层浓雾。铃木只好放弃了挣扎，勉强自己去面对它。

　　不论什么时候，先发制人装腔作势一番，且不论效果如何，在自身心理上便会觉得高人一筹。即使真相显露出来后会被吓到，也会产生一种不过如此的想法。

　　于是她大声的叫唤起来：“这里有没有人？”

　　像是听见她的问话一样，浓雾忽然慢慢的散开，一个人缓缓地从雾中显现，站立在铃木前面。

　　那是个男人，长得很英俊，但是拥有一张让人看了就觉得很不牢靠，类似小白脸一样的面孔。他脸上虽然挂着笑，笑容却很是奇怪，让铃木觉得自己如同一个很好玩的玩偶，眼前的人正打算靠近了细细把玩，将她摆出许多奇特的姿势。不过她并不很讨厌被这样的注视。比起之前的那些经纪人将她视为能赚钱而又不许发脾气不许偷懒的玩偶，眼前的男人，给她的感觉好很多了。

　　那个男人穿着看上去就很华丽的衣服，面料类似丝绸一样的东西，似乎很光滑细致。铃木不太懂那些，只好从友人口中的描述来判断。深蓝色的衣料，映射着奇特的光芒，亮亮的，她很想摸一摸看看，有没有那种记忆中的感觉，小时候那种在乡下观察夜空的感受。

　　铃木一看到有人，就迫不及待的询问起来：“这是哪里？你又是谁？”

　　男人不断地打量着她，然后回答：“这是我的梦境，同时，也是你所制造出来的梦。”

　　他说的话，让铃木觉得很费解，虽然听清楚了字词，却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困惑写在脸上，眉毛皱成了一团。这些细微的表情，全印入了男子的眼底。

　　男人微笑着，然后带着促狭的口吻说话：“你真好玩。”顿了顿，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忙忙道：“我叫做乐宴，是一只令砻。”

　　铃木立刻想起那个润麟所说的话，自己体内有一个令砻什么的。“异兽也都有名字吗？”她不假思索，立刻大嘴巴起来。怎么异枳就没有名字？难道是自己疏忽了而没有去问的缘故？

　　乐宴似乎对她这个问题感到很惊讶，不自觉地挑了挑眉。“普通的异兽确实没有，不过我就不一样了。只有珍稀的异兽才能在进入人体之内，仍然具有自身的能力并且保护主人。换言之，你现在就是我的主人——当然，那是我选择了你。”

　　乐宴肆无忌惮的看着眼前少女的躯体，然后充满恶意的嘲笑：“真是幸运，托羽莨使的福，我将你的身体都给观赏了下。”

　　这句话一传入铃木的耳朵里，便如同一团火焰，将她的脸给烧红透遍。她还记得吞下那粒药丸之时，明明自身强烈的产生反应说不要，那粒药丸却仍然我行我素的恶行。

　　“原来你就是那颗可恨的药丸啊！”铃木很生气的叫嚷，却只换得眼前男子轻佻的一耸肩。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况我进去以后，看到的只是你的内脏而已，完全脏兮兮的东西……我会去看，你应该感到愧疚才对！谁会让自己的保护兽看内脏啊……真粗鲁！你怎么打我？”

　　乐宴本来说得津津乐道的脸，忽然就得到铃木赐予的一掌五指爪印，力道相当的大，而且让他措手不及。俊美的脸当下阴沉起来，冷若冰霜。“前言收回，你真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主人，而且一点也不有趣。”

　　铃木毫不示弱，很干脆的针锋相对：“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比起异枳，甚至一点都没有身为异兽的自觉性。”她很用力地强调最后那几个字，不出意料的惹起乐宴的不悦。

　　乐宴很大声的叫喊起来，丝毫不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对主人和颜悦色：“真是滑稽，居然拿我跟那种普通的异兽相提并论？我可是千年难遇的令砻！你遇到我算你的福气好不好？”

　　铃木只觉得可笑：“福气？我只感觉到一阵晦气已经沾染到身体里，连五脏六腑都已经不干净了。”

　　乐宴眦着牙，看了她一会，似是强行压下怒气，脸因为憋着气而涨得通红。他努力着，用一种奇怪的平稳语气开口：“没关系，我不跟你计较。”

　　铃木轻声嘀咕了一句：“我还懒得理你呢。”

　　但才说出这句话，她就将视线又转回了乐宴身上。那个异兽，很随手的一挥，便将那浓厚的雾给打散。另一片奇异的情景，浮现在她面前。两个人竟然腾空起来，脚踩着许多在山间飘荡的云，像是浮在半空之上的仙人。铃木禁不住一阵眩晕。

　　乐宴立刻嘲笑起她：“这么点事你也害怕？那不过是我设置出来的幻境而已。”

　　铃木被点中心事，很是不服气：“没事故弄什么玄虚？真无聊！”

　　乐宴没空跟她斗嘴。只是将原本缥缈到远离她们很大一段距离的画面，给调近了许多，铃木看到一个巨大的广场上涌着一片人海。那些人缓慢的从她脚底走过，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在踩在人的脑袋上一样，非常怪异。每一个人都穿着她没见过的衣服，衣服的式样看上去很清爽、很轻便，有些类似那祗国人的穿着，一看就是比较考虑实用性的服装，跟那个羽莨使的华丽衣袍差别非常的大。

　　“这里，便是延国了。你看到的地方，属于延国的中心城——照州。不过这些已经是两百年前的风貌。主上大人。”

　　这是乐宴第一次用这个称呼来称谓铃木，也是他第一次这么尊敬的叫唤别人。不过铃木并没有在意，好在乐宴天性随意，也不在乎这些烦人的礼节。

　　铃木弯下腰，俯瞰着那些走动的人。她所看到的，是一条繁华的大街，人来人往着。其中有几个少女的着装显得格外出众，立刻吸引到了她的注意。那几个少女的衣服看上去很清凉，个个都是无袖的上装外加轻软的短裙，衣料采用非常鲜艳的粉红色。其中一个少女，还随身背着一件奇怪的乐器，隐约可见那琴上的丝弦。天性使然，铃木立刻对着这几个少女充满了兴趣。

　　乐宴似乎觉察到了她的心思，漫不经心地为她解答：“延国，是八国之中最繁荣的一个国家，而延国的中心城都——照州，素有乐都的美誉，人人都喜好音乐，善于唱歌跳舞。你看到的那几个人，便是御用的乐女。”

　　铃木顿时双眼发光，对这样的地方充满了向往。喜欢乐舞的地方，一定充满了祥和温馨。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样的国度。她很开心地看着那几个少女，因为有路人要求她们歌唱一番，便拿起乐器尽情欢唱的样子。真是让她羡慕的生活啊，累了，便坐在路边，边听着美妙的声音边休憩。

　　这样的话，即使不回去原来的世界，倒也不错。

　　如果回去的话，势必还要面对许多不想面对的事情，倒还不如这里，来得比较开心。起码不用考虑很多让她头疼欲裂的问题。

　　乐都吗……听上去还是不错的样子。她会成为这里的一国之主吗？

　　“延国在八国的最南方，常年冬暖夏凉，属于最适合人居住的地方。”乐宴也跟着看着脚下的画面，眼底浮现一丝笑意。不知道为何，眼前的人开心，他也会跟着开心起来。也许是两者相融合在一起的关系吧？

　　自从铃木服下那粒药丸，乐宴就等于是属于她的一部分，所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描述的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样相对着看了一会，乐宴似乎有了些许的睡意。他本是一只猫妖，只是比别的猫儿多了许多年纪与功力，但是本质还是差不多的。比如，特别容易睡着，只要一有安静下来的情况的话。

　　但是很显然，这会他没有机会继续睡下去了。突如其来的一声尖叫，产生在他耳际边，震得他几乎要跌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