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都遙想》斷了的弦

3、三章

　　小时候跟着父母去看电影，遇到有镜头描述腾云而飞的龙时，总免不了一阵阵的激动，对坐在那龙之上的人，产生额外的羡慕，虽然是漫无边际的空谈，却也神醉其中，遥想会有一只嘴里喷着粗气的生物，降临身边，温驯地期待被她骑乘。
　　可如今梦想得以实现，她却害怕地闭上了眼睛，不敢睁开。
　　耳边尽是强风掠过而带起的异响，震得她耳朵发疼。异枳的行动速度很快，虽然身上出现许多因为嗜血蝙蝠而咬出的伤痕，但是行动力丝毫未曾减弱。
　　铃木乖乖的趴在异枳身上，在那对分得较开的翅膀中间，一动也不敢动，深怕一个不小心就坠落到地上去了。她不敢回忆刚才的那位少女的情形，那让无数蝙蝠攻击到血流满面的场面，使她颤栗发抖着，而不能动弹。
　　虽然有些讨厌少女莫名其妙带她来这奇异世界的举动，但看到她因为自己而受伤，还是产生了很大的愧疚之感。
　　待异枳前进速度缓慢许多之后，她才敢放开手，拍了拍身下那异兽的身体，喃喃自语起来：“你一定很担心你的主人吧……”
　　异兽身体强烈震动，却抑制着尽量不发出声响。铃木忍不住伸手，触摸着，确定异枳头部所在位置，像是安抚小猫那样，轻抚几下：“没事的，她等下就会跑来跟你汇合的。”
　　异枳从牙齿缝间传出几声怪响，似是在给予回应，又好像是在嘲笑什么。
　　铃木愣了愣，然后自言自语起来：“那人可真狠。跟你家主人是不是有深仇大恨？竟用那么毒辣的手段，真是可怕。”
　　异枳没给回应，它不再叫唤，只加快了速度往前飞跃而去，主人交付的命令就是将身上的人带到目的地，惟有完成了这件事，它才有功夫去想方设法救护主人。
　　摸着异枳有些刺手的被毛，铃木忽然懊恼起来：“我真傻，居然认为你会回应我的话……才跟你说了这些。不过我也确实想对谁说点什么……真是莫名其妙，我怎么就忽然来到这儿。”她自言自语着，表情也跟着千变万化。
　　“我们现在处于荇国的上方。”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扬起。铃木被吓了一跳，连忙回顾四周，深怕又是遇到刚才那可怕冷漠的男子，追杀过来斩草除根。但看了一圈，却未发觉有奇异的声响，只有身下的异枳，嘴巴微微动了几动。她这才缓过神来，明白是异枳在开口说话。
　　异枳似是很满意，语调里都充满了些许欣慰：“很好，主人给的药丸效果已经产生，所以你才听得懂我说话。”
　　它说话用词虽然是人类语言，但是语气却难免不了有些怪腔怪调，铃木听了很想笑出声来。不过一想到异枳会因此恼羞成怒，而将她掀翻在地，才作了罢。
　　异枳继续开口说道：“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能安全地到达廷国。那里会有人接应你的。你不用怕，廷国的人都将在之后成为你的子民，没有任何一个廷国人敢伤害你。”
　　铃木是越听越糊涂了：“什么廷国？他们会成为我的子民又是什么意思？”
　　异枳停顿了好一会，才又继续诉说起来：“主人还没来得及跟你详细说明，就被那个祗国人给搅和了。”由于飞行速度缓慢，铃木耳边的风声减轻了不少，所以异枳发出的一阵叹息声，清楚且清晰，传递到了她耳朵里。
　　铃木的心口忽然一闷：“你一定很想救你主人，可是却不得不先送我离开。”她忍不住低下了头，眉头紧紧锁起来。
　　异枳看不见她的表情变化，但听了她这句话里满是自责的语气，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主人聪明绝伦，一向机智多谋，善于随机应变，那个祗国人又怎么奈何得了她？你别多虑了。”
　　铃木这才稍显安心。希望那个少女真如异枳所说，能化险为夷，平安归来。
　　“不过这次主人确实有些冒险了。她平时并不太抛头露面，这次不知受了哪位为权者的委托，贸然将活人带离原处，来到我们这里。” 异枳越说越担忧，说话速度也变得稍快。
　　铃木忍不住反问：“难道因为这个理由，所以你家主人才被那祗国人给虐待成那副模样？”
　　异枳虽是异兽，性格却老实无比，连说话都不考虑转弯：“正是如此。在我们这里，将活人躯体给原封不动带来此处，是极大的忌讳。若是有人胆敢贸然行为，必定会被祗国使者给严厉责罚。”
　　铃木当下便对那个什么祗国充满了反感：“他们倒真是霸道啊。刚才我们见到的那个，就是祗国使者吧？果然，看了就让人生厌的嘴脸。”
　　异枳回答道：“据说祗国大皇子认识一位有特殊能力的人，可以将人的灵魂再次转生，附在有需要的躯体内，所以八国之中，凡需要借尸还魂者，多半都是去寻访那祗国大皇子而达到目的。不过，轮到你就不一样了。听主人说，那有权势的人是要求整个人一并过来，所以才不得不作法。不过那祗国使者确实厉害，埋藏得如此之深，还是被发现了。”
　　铃木听完了异枳的述说，觉得很是不可思议：“这倒是真让我吃惊……不过这祗国人也太夸张了，连别人在别国做的事，他全都了解得如此清楚。”
　　异枳老实回答道：“那祗国人能了如指掌，是因为作法的地点在祗国境内，处于漫天雪山深处的某一点，若不是有心人特意寻觅而来，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知道那么隐秘的地方。”
　　铃木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道有人跟你家主人作对，所以她才被那么直接的出卖吗？”
　　异枳外貌虽然有些凶恶，但是性子却习惯于对熟人友好，就算对陌生人，也绕不出千百个弯来算计。且听见铃木的这一句话，立刻犯了糊涂：“出卖？谁会出卖我主人！？”它一激动，飞行速度立刻不稳定起来，贴伏在它身上的铃木顿时七倒八歪，连忙将手死死搂住异枳脖间，不敢再乱动。脚下尽是些棉絮般的浮云，若不小心滑摔下去，怎么可能保得住性命？侥幸不死，也必定是个半瘫。
　　过了好久，等异枳理顺气息后，铃木才敢小心翼翼的开口：“你先别太激动，我只是觉得奇怪而已。既然是要背着祗国人做事，所在地点还必须在祗国境内，那势必更加小心翼翼，需要额外谨慎。若不是被人特意告密，怎么会被祗国人知晓？”
　　异枳毕竟还只是个兽类，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是谁。铃木又问：“先不说这个，你家主人为什么要把我带来这里，这你总应该知道的。”
　　异枳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不知道。”这答案简单明了，铃木一句怀疑的话也说不出口。异枳不善于撒谎，对于主人倾命相托的铃木，自然有一句回答一句，知道多少全盘托出。
　　铃木问不出急切想要知道的事，只好就此作罢，只指望那来接应自己的延国人能告诉答案。
　　沉默了一会，异枳开口：“马上就到目的地，你且抓牢，小心。”
　　铃木便按照它所说的那样，挽紧异枳脖子，双手才刚沾上它的身体，却听见痛彻心肺，划破天际般的一声凄厉尖叫！铃木听见这可怕叫声，全身打了一个激灵。
　　异枳发出凄厉尖叫后，不断颤抖起来。
　　铃木赶忙放松开双臂，急急解释：“我并没有很用力。对不起，你不要紧吧？”她只当是自己搂它太紧，以至于呼吸不畅。但是放开了手，异枳却仍然发抖，表现出非常疼痛的样子。
　　“你怎么了？”铃木着急起来，脸贴近了异枳脖子旁，想通过触摸的方式来感受它的感受。但是除了异兽皮肤上的冰凉感触，她什么也察觉不出。
　　铃木慌了，连忙命令起它：“异枳，你说句话给我听。”
　　异枳没有说话，铃木却得到另外一个人的回答，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它说不出来话，你别指望了。”
　　又是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音质不错，如果在铃木所属的娱乐公司里，一定会成为一名实力歌手的，但是此刻听上去，是那么的不舒服。
　　“什么？……”铃木呆呆的重复询问了一次。
　　“它四肢上被我各划开深入骨髓的一道，正在流血。说话会损耗力气的。”非常平淡的描述，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的稀松平常。但是……
　　铃木没来得及再多说什么话。身下的异枳像是被痛苦折磨得厉害了，失去了知觉后不停地往下降落。她瞧见身边的云朵正用极快的速度往上掠过，似乎还有一些飘在眼帘旁的红，一张时隐时现的脸。
　　“你是谁！为什么这么伤害它？”铃木大声质问。
　　对方冷笑着，不屑一顾的回答：“我是润麟，祗国的麒麟。这不过是一只兽，同样的异枳，要多少有多少，随意捕捉几只便是几只，又有什么稀奇。”
　　这说话的语调让铃木觉得刺耳。果然是一个国家出来的产物，这样无动于衷说话的女子，跟刚才那个祗国男人完全一样。她想起之前的那个少女，脸部被许多蝙蝠嗜咬后的满脸血渍。
　　“你赶快从这只异枳身边离开。你体内有令砻保护，不用担心安危。令砻即使从半空落下，也会保持身体的平衡，不会受到丝毫伤害。”
　　铃木听见女子的说话，但是一点也没想要动弹的意思，反而转落到异枳身边跟它一起降落。
　　异枳已经晕了过去，眼睛合拢起来。但鲜血却仍然从四肢上冒出来，点点滴滴的红，惊得铃木伸手，小心翼翼的抹散血花。“不允许，我不让你伤害它。”
　　“真是麻烦，那就不要怪我不留情。”
　　一股碧蓝色的水流从铃木面前冲过，带着让人充满压力的紧迫感。那水流击中她身旁的异枳，却没有产生任何飞溅而起的水珠，而在异枳皮肤上钻入，身体因此被贯穿出一个血洞。
　　察觉到身体所遭受到的剧痛，异枳本来紧闭的眼帘，也被迫再次打开。它忍不住大声叫唤着，凄厉的叫喊响彻半空。铃木连忙去抚慰它，却怎么都没有效果。
　　那水流再次从体内窜出的时候，一股浓黑的血水也跟着一起冲了出来。两股液体相互交映着，两种本该是很特别的颜色，但是交杂在一起，却让铃木觉得恶心，是她看到过最不舒服的两种颜色，以至于想多一会都会觉得有呕吐感。
　　这是个怎么样的世界？为什么遇见的人，都让她觉得非常讨厌？除了身旁这个异兽外，每一个人都那么不正常，只为了自己而忍心去伤害别人？
　　人，竟然连一只异枳都不如……
　　铃木觉得好困，她很想睡一下的，也许醒来的时候，自己就回到原先的世界，不用看到让她如此不舒服的事情了吧？
　　慢慢的，她就闭上了眼帘，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