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下)曾经的你 2葬礼 死去何所道 ...
-
回到家,永欣陪着妈妈收拾永晨的东西。有个没封口的大信封,放在书架上,上面写着:给顾晓刚。永欣把东西倒出来,是那两本英文儿童读物,一个U盘,还有一沓稿纸,密密麻麻写着字。永欣念了念,是永晨的译文,原来第二本书也译完了。
妈又哭了起来,说:“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拦着她,她爱和谁好和谁好。都怪我,都怪我。”
永欣劝说:“妈,不怪你,我要是你,那时候也会那么做,天下的妈妈都会。”
妈哭着说:“是我生的不好,生下来她就生病,打了那么多针,受了那么多罪,最后也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
永欣说:“这都是缘份,永晨和咱们家有这个缘份,缘份尽了,她就该走了”,然后,喃喃地自言自语了一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妈愣住了,呆呆地说:“永欣啊,你可不许有个三长两短的,什么出世出家的念头,妈妈可就剩你了,要是你有什么事,妈也不要活了。”
永欣说:“妈,我当然没事儿。再说,还有爸爸呢,你别这么说,他听了不高兴。”
妈妈没说话。
后来,永欣才知道,为了给永晨治病,爸爸买断了工龄,下岗跟人合伙开了鞋厂。爸忙顾不上家,妈因为永晨的事儿心情不好,两人老吵架,爸爸已经很久都没着家了,一直住在爷爷的老房子里。
吃完晚饭,收拾了,妈妈打开大衣柜,拿出一个木盒子,说:“永欣,你过来,妈给你几件东西。”
妈妈拿出一个红金丝绒的盒子,说:“这里是一套纯金的龙凤镯子,还有配套的耳环、戒指,是你姥爷给我的”,又拿出一个信封,倒出来两个小金元宝:“这也是,本来想让你和永晨分,现在都给你。”
永欣不要。妈妈说:
“给你,你就拿着。家里也再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现金都用了,你舅舅家、姑姑家,都还欠着,不过你别操心,永晨病的时间短,欠得不多,就几万块,我和你爸慢慢还。”
永欣说:“等我工作了,咱们一起还。”
然后她说:“你们累了几天了,我有时差睡不着,我来守夜。”
妈妈说:“好吧,你记得给油碗里添油。”
永欣坐在沙发上,看着一明一暗跳动着的火苗发呆。她突然想起了师兄送的经书,从包里翻出来。繁体字的书,读起来有点儿费劲儿。
永欣压低了声音,轻轻地念:“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
永欣一页页读过去,婆罗门圣女寻母的故事,地藏菩萨为佛母讲解地狱的故事,一幕幕出现在眼前。慢慢地,永欣完全沉浸在了经文中,几乎忘记了悲伤。
一直到最后,念到回向偈,永欣喃喃地念: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涂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经念完了,一瞬间,永欣仿佛从梦中醒来,若有所思。
原来,这流传了千百年的《地藏经》,与其说是为了超度逝者,不如说是为了救拔生者的灵魂。逝者灰飞烟灭、无知无觉,无论地狱天堂、刀山火海、极乐清静,其实都与他们无关。但为着痛苦中煎熬的生者,经文不厌其烦地用一个个故事构建出地狱天堂,给诵经的他们一些安慰和幻想,告诉他们在彼岸还有另外一个美丽新世界,在那里与尘世中离开的亲人,还可以再见。而在灵前专心地念经,将这善意的谎言重复三遍、五遍、百十遍,在人的心里也就变成了事实,这就是所谓的‘心诚则灵’。
“多好的精神鸦片”,永欣心想。油碗儿里的火苗微微发暗,永欣添上半勺油,长夜漫漫,她拿起经文,又从头念起。
清晨,一大家子都来了,许志斌也从老家赶来,永晨的同学也来了几个。永欣只没看到顾晓刚。爸爸妈妈带着永欣,捧着永晨的照片下了楼,妈妈、姥姥都泣不成声,永欣默默地流着泪。车开到医院,爸爸和许志斌进了太平间的后门,没让永欣和妈妈进去。
一大车人去了殡仪馆。尽管自家旁边不远就有条路,从前一直叫陵园路,最近才改了名儿,虽然永欣也一直知道这条路通向殡仪馆,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踏足这里。
殡仪馆在南山脚下,背倚着青山。敞阔的院落里散布着青砖绿瓦古色古香的建筑。送灵的人们一堆堆儿聚在一起,有的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倦容和悲伤,有些默默地神色木然,有些在窃窃私语,还有些戴着耳机不知在听什么的孩子。
院子里最高的建筑是一幢七层的琉璃宝塔,好些人仰头看着那塔尖儿。后来永欣才知道那是伪装了的焚化炉,人们也许在看烟囱里排出的烟雾,又或者在那里寻找逝去者的灵魂。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成山阿。”
(本来还计划了一些关于葬礼的场面,但是写下来一定会伤心伤肝,呕血三升,就用这句诗,结束这一章。)
――――――――――――――――――
太短,抄两首纳兰才子的词来凑数。
浣溪沙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采桑子
那能寂寞芳菲节,欲话生平。夜已三更。一阕悲歌泪暗零。
须知秋叶春花促,点鬓星星。遇酒须倾,莫问千秋万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