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下)曾经的你 1疾病 桃花流水杳 ...
-
一年以后,永欣赶圣诞节第一次回国。到家,永欣看着面前的青年女子,几乎没认出来这就是永晨。
永晨本来瘦小的身体更瘦了,眼睛显得特别大,里面仿佛有一点儿闪动的火焰在跳动。永欣低垂了眼帘,不敢看她的眼睛。
永晨急促地,有些神经质地说:“我教了半年中学,学生太多,有点儿累,头老象针扎一样疼,我就停薪留职了。”
永欣看着她枯瘦的手指,惨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仿佛根根可见,关节有些地方干裂红肿,还带着干枯的皮屑。她心里一阵发慌,安慰永晨说:“休息好了,养好身体,没事儿做做志愿者也可以。”
永晨说:“志愿者要去大山沟里,我不行,老发烧,烧几天,又好几天,经常又腿痛,不知道是不是关节炎。”
停了一下,她说:“东大街新开了一家“古姿摄影”,照得特别好。咱们一起去拍一套明星照吧。四千多块一套,妈嫌贵,只出一半,让我去找另外一半儿。”说完,有所期待地看着永欣。
永欣心里一阵不舒服,想起来自己在冰天雪地里等公共汽车,心想:“浪费这种钱做什么!”就没搭话。永晨等了一下,有些失望地说起了别的事儿。
在家的三个星期过的特别快。永欣花了好多时间逛街、吃小吃、和同学聚会。妈妈骂她:“一天到晚不着家。”
有时候,永欣拉着永晨一起出去,兴致高了,俩人也像小时候一样有说有笑。永欣就觉得姐姐好好的没问题。但是一天夜里,永欣醒过来,听到细细的压抑的哭声。她仔细听,却又没有了。
妈妈老了很多,没事儿就埋怨永晨:“好好的要离婚,人家许志斌哪里对你不好?当初我说他年纪大,让你不要嫁,你非要。嫁了就嫁了吧,好好的过日子,你又要离。”永晨只不说话。永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永欣收拾行李要走的最后一天晚上,永晨坐在她的床边,问:“永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离婚?”
永欣说:“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有啥问题?姐夫好像也不错,你们也没有第三者。”
永晨轻轻地、细细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气的声音,把永欣的心都揪了起来。永晨说:
“我嫁给他,是跟顾晓刚赌气,我气他一点儿坚持都没有,就这么放弃我。”
“在老家见到许志斌,他的妻子不在了,他的眉头总是攒着,看得我想用手去抹开。我逗他开心,他也会笑。他笑起来,那笑容真象晓刚。”
“嫁给他,他对我不错,我也可以给他洗衣做饭作家务,可我就是对他爱不起来。他对我越好,我就越内疚,越觉得欠他的还不清。而且,还有一些事情,你不懂。”
永欣说:“没法过性生活。”
永晨惊讶地看看妹妹。
永欣说:“姐,我是成年人了。”
永晨说:“是的,他做什么我都没有感觉。我看着他,他也难过。”
永欣也叹口气说:“姐,妈妈说啥你听听就算了。她爱唠叨,我在家,她也唠叨我个没完。其实不管你做啥,我和妈妈爸爸都永远站在你一边。”
永晨突然哭了,呜呜咽咽地,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永欣忙用手拍抚着她的背,永晨擦着眼泪哽咽地说:“没事儿,年纪越大,眼泪好像越多,随便看到什么想到什么,都会哭出来。”
带着一丝愁绪和对永晨的挂念,永欣回到了美国。过了两个多月,妈妈突然在电话里紧张的说:“我告诉你一件事儿,你别紧张。永晨生病了,是红斑狼疮。”
永欣觉得脑子里隆隆作响:“红斑狼疮!那是小说里的人才会得的病!是痞子蔡的轻舞飞扬得的病!现实中怎么会有!怎么会是永晨!”
妈妈接着说:“她没有长明显的红斑,发现的有点儿晚。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急性肾衰竭,在医学院住了一个月了。”
永欣说:“我回来。”
妈妈说:“你回来做什么?她现在没事儿了。就是要透析,能稳定住,就没有生命危险。”
永欣说:“我回来看看她。”
妈说:“过两天,她出院了,你上网多跟她聊聊天儿。”
永欣急急地把自己的家里电脑、实验室的电脑的区域全改了中国,都装了□□。她试了从前的□□号还能用,就天天在网上等着,等永晨那个小老鼠的头像亮起来。过了三天,“瞿瞿瞿”,永晨上线了。
永欣扑上去,飞快地写:“能上网了?”
永晨:“刚出院。”
永欣:“现在怎么样?”
永晨:“没事了,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以后每周要透析,麻烦,两个肾都没用了。”
永欣:“可以移植。”
永晨:“妈说她分我一个。可是我这个病麻烦,现在是肾,以后还不定什么。医生说,观察。”
永欣:“唉,咱俩血型不一样,要不用我的,年轻的质量好。换的话,钱包在我身上。”
永晨:“好”,接着又打 “开玩笑的,家里有钱。”
永欣:“我的就是你的。”
永晨打了个kiss,又打了个hug.
永晨:“你那里天气怎么样?”
永欣:“挺好的,今年不冷。”
永晨:“我在看你带给我的英文书。那两本故事书挺好的,语言比英语课本地道。我想把它们翻译成中英对照的学生读物。”
永欣:“好主意。”
永晨:“也许哪天我走了,至少有本书可以留下来。”
永欣:“胡说,现在医学多发达。”
永晨:“你做我的第一个读者吧。我写在□□日记里,你看了,给我提意见。”
永欣打了个大拇指,“没问题”
以后每天,永欣永晨在□□上聊天,姐妹俩仿佛又回到了十年以前住一个屋每天说悄悄话的时候。
而只要看到永晨更新的□□日记,永欣也觉得放心。看着永晨一天天越来越轻快的笔触,永欣觉得也许姐姐就可以这么好起来。
三月,永晨的日记断了,妈说:“住院去了,肺炎。”
永欣焦急地等待着,过了三个星期,小老鼠又亮了,永晨说:“我在病床上翻译了不少,等我敲下来。”
四月,永晨说:“我胖得不行了,吃激素吃的。”
永欣做了个笑脸:“你一直比我瘦,我也又胖了,美国食物吃的。暑假回来咱们一起去拍胖姐妹花明星照。”
五月初,永晨说:“顾晓刚来看我了,他家孩子刚满月,挺好的。看他这么幸福,我走了也放心了。”
永欣:“胡说。”
永晨:“真的,我觉得自己不行了。以后爸爸妈妈只剩你一个,你帮我照顾好他们。”
永欣:“下线了,不理你了。”
永晨:“别,你听我说完。”
“小时候,我也嫉妒过你,你总是身体好学习好的那一个。每次在别人面前,妈说起你,总是脸上放光,但是从来没有那样说过我。”
“但是每当我想起来,我刚从姥姥姥爷家回来的时候,爸打开冰箱,拿出两个皱巴巴的石榴,说是你给留给我的;还有,你最爱吃牛肉干,家里的牛肉干从来不过夜,大学的时候,你却带了两袋儿只有西藏才能买到的牦牛肉干回来给我;想起这些,我就觉有个妹妹好幸福。”
“爸爸妈妈起的名字好对,你会永远幸福开心,而我会永远停留在早晨。”
“永欣,不论遇到了什么,永远开开心心。你一定找到你喜欢又喜欢你的人,找到了,就一定不要放手。”
“到了天上,我会看着你,你要幸福,要幸福。”
永欣看着,眼泪一滴滴落在键盘上。
一本书译完了,还有一本,刚开了个头,然后,永晨的老鼠又灭了,这次,小老鼠再也没有亮起来。
永欣打电话问妈妈,妈妈说:“急性心内膜炎,住院了。”
永欣买了期末考试后第二天的机票。考完了试,在办公室里,永欣给妈妈打电话。妈妈说:“永欣,你要坚强,永晨前天没了。”尽管有了心理准备,永欣的泪水还是夺眶而出。
隔壁办公室的台湾师兄看到了,问她。她抽泣着说:“我姐姐去世了。”
师兄不语,良久,问:“你明天回去?”她点头。
师兄回去取了一本书,说:“这是《地藏经》,你带上。在台湾守灵的时候要念,保佑去世的人,不会舍不得不走,也不会走错路。”
永欣翻开扉页,上面是两行娟秀的繁体字:“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
樱花落作者:苏曼殊
十日樱花作意开,绕花岂惜日千回?昨宵风雨偏相厄,谁向人天诉此哀?
忍见胡沙埋艳骨,空将清泪滴深怀。多情漫作他年忆,一寸春心早已灰。
--将这首诗送给一个已经逝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