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记》何从

17、最煎熬的时刻

　　朱荻站在门口犹豫了。
　　只是一扇门的间距，里面就是所要的答案。她不是不害怕的。
　　蓝杉上前敲门，门没有关住敞着一条缝有浓重的烟味透出来。旁边的青年不客气地一脚踢开门。
　　“进来好了，他们在里面打麻将。”
　　“你怎么随便进别人家？”朱荻轻声说。
　　那青年笑起来：“这不是别人家，是我自己家。”
　　朱荻立马看住他，他的年纪很轻看来是后来又生养的。
　　“你叫什么？”
　　“我叫周旭。”他往凳上一坐打量她们，“说吧，你们要找谁？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你妈妈呢？”朱荻问。
　　“你找我妈妈？”周旭看看朱荻又看看蓝杉，“你们是谁啊？”
　　明明天那么热，朱荻脸上却毫无血色。她站着临下看着坐在凳子上的周旭说：“把这个给她，告诉她被她卖掉的女儿，现在来了。”
　　周旭瞪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小跑进屋里。好一会儿晦暗的房子里一个肥胖黧黑的中年妇女蹒跚着走出来，她顺手带上了房门。
　　她看着两个清秀的姑娘，分不清谁是她的女儿，粗黑的手在眼间来回婆娑。一旁周旭笑嘻嘻的指着朱荻问他妈妈：“是姐姐么？她看上去挺有钱。”她看朱荻，咧嘴笑了一下，眼睛在她们身上来回徘徊，含糊半天嘴上说了句：“看上去过得不错，过不得不错。”
　　朱荻有一瞬无言以对。
　　这不是电视剧里那种骨肉久别重逢感人的一幕。木然的生母没有哭问女儿的生活，也没有对女儿歉疚道歉，更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解释。没有想留她下来谈谈，更多的是希望她们快点走。
　　“妈……”周旭插嘴，“外面热死了。”
　　他妈妈没好气地瞪了眼儿子，对着她们又笑了笑说：“你们要不要坐一下？”
　　朱荻看着她，忽然一下笑出声：“不用，我就是来看看，马上就走。”她的声音那样冷漠。
　　“你现在在做什么？”周旭仿佛对她很感兴趣，“出手那么大方的。妈，这是她给我的钱，让我带路。”
　　“我爸爸做生意，生活费一向来都是三、四万这样给我的，这不算什么。”
　　“哇……”周旭不敢置信。
　　“我听说当初卖我才卖了一万块钱，你们亏了呢。”朱荻的笑容像贴在脸上又假又硬但又拿不下来。蓝杉握过她手说：“我们走吧。”
　　她甩开蓝杉手，看着他们笑说：“我来就是想看看，原来你们过得是这样的生活呀。真是挺意外的，这里好臭啊，人怎么能住的了这种地方。”
　　“你是故意来炫耀的？！”周旭听出弦外之音，面色一下子不高兴了。环臂看着朱荻顶道：“有什么了不起，还要谢谢我妈呢，不然你也不会有现在啊！”
　　“谢，我是要谢，谢你们一家。”朱荻一脚踢翻周旭刚才做过的小凳子，“不过这谢，不包括接济。蓝杉我们走。”
　　“你干什么！”周旭盯着凳子怒道，“别想这么走了，赔钱！”周母面色也变了，不过她拉住儿子不叫他再说下去。
　　“看到没有，有钱也不赔给你。”朱荻拿钱在手里煽动了两下，极看不起周旭。
　　“有什么了不起的，赶紧走人！”听妈妈这么说，周旭来劲了：“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周母瞪儿子，口里说：“ 别理她们，让她们走！烦什么烦！”
　　朱荻感受到她虽然表面瞪的是儿子，其实她瞪的是自己。
　　“走，蓝杉我们走！说出去谁会信，她这个侏儒能生得出我!!”
　　“我是生不出你！卖都卖了，来寻什么亲。我也没让你来，自己弄不灵清。真当是没事白白受一肚子气，走走走，都给我走！！”她拉过儿子，“走了，关门。”
　　朱荻比她更早转身，这一转身眼泪流了下来，怕被她们看见她大步不停地往前走去，留蓝杉在身后。
　　蓝杉看着这对母子，目光落在妈妈身上。这是一个怎么样的母亲？蓝杉看不懂，但忍不住还是说了：“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她也是你女儿。”
　　“是她讲话难听。”周母没有回头。
　　蓝杉转身离开。
　　朱荻在车里忍不住哭起来，现在她开始明白蓝杉对自己的告诫。这将是一辈子挥之不去的阴影，它叫不甘心它叫耻辱它烙在心头，打成了死结。稍有风吹草动它就会出来啃噬她的心，她再也得不到宁静！
　　蓝杉只能静静坐在她身旁，安抚她。
　　好久好久以后朱荻抬起头，蓝杉看到她下唇咬破的血印，听到她颤声说：“怎么办！蓝蓝，我好难受！我要怎么办？我应该听你的，为什么要去找他们，为什么要去受这种屈辱！！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
　　“别怕，只是一个噩梦，梦醒了就好了。我知道要醒来很难，这只能靠我们自己，但我会陪着你，你会走出来回到原来的你。你是朱荻，你是叔叔阿姨最宝贝的女儿。你珍惜的东西，都不曾改变。” 这话说给朱荻的同时也是对自己说的，“这是最难熬的时刻，只要熬过这一段一切都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