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封印奇缘》相关）》yuewushui

2、章二

　　我偶尔会去给母亲扫墓，并不一定要限于清明。今天是十五，八月十五，我想这是一家团聚的日子，母亲或许会寂寞，所以我就来了。
　　一小壶米酒，一篮时鲜瓜果，都是母亲生前喜爱之物。我焚起香，端端正正在坟前坐下，对着母亲开始说家里最近发生的事。母亲是个怕寂寞的人，我从小就知道。所以一改平日少言寡语的习惯，我絮絮叨叨力求把每件小事都说得让母亲感觉身临其境。譬如父亲笑的时候胡须会抖三抖，奶娘稍来的信里夹了根白发。还有……我收了个新的小厮，叫更夜。
　　更夜……这个名字，我很喜欢。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就很喜欢。就好像母亲的眼睛……黑黑的，孕育着黑夜的色彩。
　　……不知不觉，天黑了。
　　我抬头看天，苍苍的蓝被乌黑的云追赶，月亮捧起了大大的圆脸，笑得好像很开心。
　　我点了油火，提起灯笼走上回家的路。圆圆的大月亮照得田里的小路亮亮堂堂，我的影子在长长的小路和远远的草田里拖曳。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我慢慢地走，一点一点地数着。我数得慢，走得也很慢，有时候就忽然觉得回家的路好像没有尽头……
　　然而……总归，
　　家还是到了。
　　我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节日的红灯笼在回廊上摇摆，家里比往日还安静，只有风在唱歌。我挪动脚步，走到书房，推开吱呀的木门，点燃灯盏里小小的火苗。坐下，一卷书，就着光，细细地读，夜并不漫长。我知道。
　　沉进书里，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等再恍神，天色已有些发白。我站起身，想活动一下身体，结果发现一件外衣披在肩上……谁来过？
　　我转头四顾，小小的更夜趴在边脚的板凳上点着脑袋，好像不倒翁。我忍住笑，上前把他摇醒：“为什么在这里睡觉？”他抬起脸，嘴巴边还有点口水：“……公子？啊，啊……对了，我是来给公子……恩，什么来着？”我无奈摇摇头，转个话题：“你什么时候来的？”“恩，吃过饭，洗过澡，和姐姐看过月亮后……来的。”更夜用手挠自己的脑袋，断断续续回想。我摸摸他的头，起身去练剑。
　　清晨的阳光很好，鸟雀也叫得欢快，我舞了一路回风剑法，出了汗才罢休。回屋接过小厮递上来的方巾，抹一把脸，爽快！
　　更夜睁着眼睛，噔噔跑过来：“公子今天还练字吗？不休息？”我把方巾还给小厮，恩了一声。更夜有些吃惊地吐吐小舌头：“公子一夜都没睡，不困吗？”我笑：“你困了的话就回去睡吧，今天不要你伺候了。”小厮在旁搭话：“公子有些天夜里是不睡觉的。”更夜眼睛睁得更大：“为什么不睡觉啊？睡觉多舒服啊，我每天早上都不想起来！”小厮的脸有些难看，忙对更夜挤眉弄眼，我摆了摆手：“不睡觉当然是因为睡不着了。”更夜的脸更迷惑，我苦笑：“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更夜叫：“公子也不过十岁，只比我大一点点儿啊！”小厮插嘴：“更夜你虽然伶俐，可哪能跟公子比！公子可是连圣上都耳闻的天才！比那些老掉牙的夫子们懂得多多了！你呀，一百年就等吧！”更夜不服气地嘟嘴。我拍拍手：“好了，该干正事了，更夜回去补觉，四儿你来磨墨。早饭就打个招呼，让他们送到书房。我就不出去了。”
　　“喳！”四儿大力拍拍袖子，一手攥拳拄地，单膝下跪，作了个揖。我和更夜看了都噗哧一笑。
　　“哪学来的？古怪很。”我问。
　　“回爷的话！”四儿继续装模作样：“现学的，听说宫里的太监和小厮都是这么听宣的。”
　　宫里……我不由皱眉，心中似乎有什么地方一动。
　　“爷？”四儿抬脸望向我，两眼眨巴眨巴。我不由好笑，但是沉下了脸：“你挺好学啊，宫里的规矩都弄到府上来了！”四儿本来期待赞许的脸一下子刷白！扑通一声另一只膝盖也跪倒，伏在地上慌乱磕头。
　　这一急转直下，更夜也吓得跪倒在地上，只是没有跟着磕头，而拿两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大了直直瞅我。我转了眼珠避开，对四儿淡淡下令：“起来，地上脏。”四儿惊疑不定地从地上慢慢爬起来，迅速低了头垂手站到一边，不敢吭声。我又回头瞅瞅更夜，他却早就自行站起，心安理得地对着四儿作起鬼脸来。
　　我不由有些胸闷，却没有发作。摆摆手，四儿机灵地退下，去向厨房通报。更夜也捏了步子跟后。
　　“回来。”我淡淡说，音调不高，甚至有些低：“你先磨墨，等四儿回来再走。”
　　……墨香在空气里飘荡，清晨的风从窗外探进来，微微卷动书案上的宣纸，我用纸镇压了四角，一次又一次抚平……沾墨提笔，白色的宣纸在我眼前静静平躺，我缓缓落笔，最后关头却顿住。
　　更夜奇怪地偷偷看我，我无视。深深呼吸一次，我让自己凝气摒神，在砚台上舔舔笔尖，再次提笔……
　　窗外的鸟雀唧唧喳喳，更夜把了脑袋兴致勃勃偷看，我抚了抚洁白的纸面，放下了毛笔。对着伫立在一旁的四儿说今天不练字了，又对更夜说他可以走了。
　　更夜蹦蹦跳跳跑走。我挥退了四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早餐填进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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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扬州好风光，十里烟花万里堤。
　　耀日当空，我行走在杨柳依依的河岸边，看着小贩兜售，行人嬉笑，孩童玩耍，心渐渐宁静下来。
　　闭了眼，停步站在河岸一角，我慢慢放松下全身，微风扑面……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我猛睁眼，肩膀一塌，反手提剑向身后削去！
　　“嗳吆～慢点！”一个浑浊的苍老声音叫喊：“我都是老骨头了！架不住！！”
　　我回身望去，一个胡子老长，头发邋遢的瘦长老头单手拿一拐杖架住了我的剑。
　　“你是谁？”我面色不动。没有再做什么，也没有收回我的剑。老头瞅瞅拐杖上寒光闪闪的剑尖，皱皱花白的眉毛，大叹一口气：“我，我是一算命的。小孩，你家大人怎么这么早就让你随身佩剑？！刀剑无眼，快快收起来吧！”我盯着他，无动于衷。老头吧唧吧唧眼，满脸苦瓜相：“小友~~~”我终于开了金口：“你袭击我，意欲何为？！”“误会啊！！！”老头大摆其头，急急叫喊：“真的是误会！我只是看小友富贵，想问你要不要算一卦。”我看着他肮脏的花白头发左右乱甩，心里暗暗皱眉，索性收剑后退。老头还以为我终于释怀，赶忙把拐杖往地上一拄，这时我才发现拐杖上还有一布片，老头拉起来一展——‘汪记算命行，童嫂无欺！’
　　我：“……”
　　老头谄媚一笑，眦出满嘴黄牙：“小友，我看你心中有事难安，要不要算上一卦耍耍？”
　　我嗤笑，转身便走。“嗳嗳！”老头赶忙伸出拐杖拦住路：“别走别走，我为你算上一卦，不要钱还不行嘛！就，就当你我有缘！”
　　我脚步顿住。

　　铜钱在空气里旋转，升高，……然后坠落。哗啦啦……就像下雨天散落的残花。老头神色庄重，一本正经向天地叩首三下，然后拿了一黄纸让我在上面写字，我提笔，却发现脑海一片空白。试了再试，还是没能写下一字，遂叹气丢笔起身。老头拧了眉拉住我：“莫丧，虽然你没能作全，这卦还是能算的，只是估摸会有偏差，你且听一听罢。”
　　重又盘膝坐下，我望向老头卦布上散落的铜钱，竟有些恍神。老头吧唧吧唧嘴，伸手捋了三下花白的胡须，复又咳嗽咳嗽。我沉着脸没有反应。老头望天翻翻白眼，耷拉了脑袋，蚊声细语：“……宫……”
　　我的耳朵颤了颤，猛然凌厉一眼望向老头。老头眼睛一亮，立刻端坐如钟，伸手缓缓捋长须，一身仙风道骨。
　　我：“你说什么。”
　　老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于是点点头，作出顿悟的样子，了了然起身，施施然走了。
　　老头：“！！”
　　一阵清风吹过，几片还泛绿的柳叶从空中打着摆儿坠落。老头站在树下，喏喏自语：“怎么会！怎么会！百试百灵的招儿咋突然不灵了？！不对，不对！不是我的招儿不好使，一定是那可恶的娃儿没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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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开房门，我迈进一只脚，就看到了正在抹屏风的更夜。小小的脸蛋因干活而热得红扑扑的，听见门响，转了头看见我，黑白分明的眼珠儿一下子亮起来：“公子，你回来了！”
　　我背手关上房门：“不是让你去睡觉了么。”
　　更夜屁颠屁颠跑过来，挨了身凑着给我捋了外褂：“大白天的睡不惯，公子晚上早点放我回去就是了。”我皱皱眉，‘放’？！
　　更夜拎了衣服去外面拍打，半饷回转进来，端了脸盆让我洗手。我伸了手让更夜给我细细搓洗，然后甩甩，接过更夜递上的帕子，擦了擦。
　　“公子，待会中饭，厨子有过来禀报菜色，是：红焖猪蹄，爆炒青笋，煎椒裹肉，花心肥肠……”
　　我皱眉，更夜停下报数：“公子，哪样不喜？”
　　我嫌恶地皱紧眉头：“花心肥肠。”
　　“是，我待会下去就让他们换！”更夜恭恭敬敬，似模似样的垂手在一边。
　　我扫了一眼屋子：“四儿呢？”
　　更夜浑身一震，有些惊慌：“啊，啊，四儿哥哥他，他家里有人来，所以和管家请了假，……晚上便会回来伺候公子，白天我会好好做！四儿哥哥仔细教过我。”
　　“是么。”我心中冷笑了一声，却没有追究。
　　更夜偷偷抬眼看我，见我神色如常，立刻大大吁了一口气，小脸舒展开，笑容挂满脸。
　　我余光扫到，不由勾了嘴角。
　　更夜一见，小孩子心性地喳唬：“公子真的好好看啊！！”我听了好笑又好气，瞪眼：“不是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么！”更夜突然踮脚，吧唧一下在我脸上亲了口！我愣神，更夜笑逐颜开：“公子的脸蛋滑滑的，亲起来真舒服！”
　　我的脸一下子通红。
　　这是我们的第六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