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封印奇缘》相关）》yuewushui

1、章一

　　我以为这世上是不会有那样的人的，至少我以为我遇不到。这是我十岁以前的想法。
　　可是那天下午……
　　午后的烈日在挥洒光热，斑斑树影里，他靠在枯裂的树干上睡觉，身上穿着洗的发白的旧衣，小小的脸上脏脏的。眉眼却非常秀气，完全不像穷苦人家的小孩。我难得起了好奇，问了身边的小厮：“他是谁？”为什么这么张狂的在我家院子里的大树上睡午觉？
　　“回公子，他，他……”身边的小厮口齿突然有些不清，慌慌张张跪了下来：“小的这就把他喊下来。”然后飞快跑向大树，站在下面吊了嗓子唤：“更夜！更夜！更夜！！……”声音并不怎么大，像是怕吓着他一样。其实我并没有生气，只是好奇而已。不过既然小厮已经去喊了，我也无意阻止。
　　那个孩子看起来好像才四岁大，身形小小的，穿着下人泛白的青衣窝在高高的树枝干上，周围树叶掩映着，其实很难发现。可是刚刚走过这里时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就抬了头，然后看到了他……
　　他睁开了眼睛，因是被喊醒了，望了过来。眼睛并不如何大，像他的人一样小小的秀气，但是黑白分明。小厮急得快哭了一般的声音响了起来：“更夜，快下来！没看到大少爷在此吗？！赶快下来行礼认错啊！”他伸出小小的手挠挠头，小脑袋左看右看，然后似是发现了我，吐了吐红红的小舌头，滋溜一声从树上滑了下来，啪嗒啪嗒跑到我身前，跪在了脏脏的土地上：“大少爷好！”声音清脆，像水滴在玉石上。
　　我俯身望向他：“你是谁？”
　　他抬起头，似是一点也不懂规矩，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回少爷的话，我叫更夜，是新来的小厮。”我嗯了一下，突然没兴趣了，就站直身体拂袖离去。
　　这是我与他第一次见面。在一个很平常的午后，也很平常的结束。所以，我以为我会很快忘记。
　　不过，第二次见面比想象中来的快，所以我没有来的及。大约是第二日的傍晚我就又看到他了。不，不应该说看到，应该说是听到，听到他清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呜咽。不知为何，脚就自动走了过去。然后看到了下人的院子里，跪满了一地的人，人群围的中央，他趴在板凳上，小肩膀一怂一怂，裤子褪到了膝盖，小小的屁股红通通，像猴子的屁股。家里的管事拿着鞭子站在旁边，脸上严肃的像青石，眼眶却红红的，嘴里一直在念叨：“叫你偷懒，叫你偷懒！”
　　“大管事，更夜还小不懂事，这次的事是我们平常太宠他才会……我们以后一定严加管教，求您手下留情，更夜太小受不住的！”
　　“是啊，求大管事就饶他这一回吧。”
　　“大管事，大少爷其实并没有在意的！”
　　“大管事，您要打就打我吧，是我教更夜爬树的。”
　　“大管事，您打我们吧……”
　　“你们就别求了，我这是为了他好，我叫他记住了教训，他以后少犯点错，知道自己的本份，兴许能保住命！”管事老泪纵横，手却还是一边抖一边抽：“你们都进来没多久，不知道当奴才的行差踏错，那是要命的！我能活这么大，那是一直战战兢兢才能过来！我见过的事多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玩意的奴才，每年都会死个千八百！你们这么宠更夜，还想瞒着我！那是给他催命！他以后都能像昨天那么幸运吗？！”
　　“呜～呜～”更夜趴在板凳上，小脸憋的通红，两行眼泪哗哗地往下流，瞧起来可怜极了：“对不起，对不起，管事伯伯，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偷懒，不爬到树上睡午觉了，对不起，对不起，管事伯伯，不要打我，好痛！我会听话，不要打我……”管事听了，眼泪流得更狠，可还是狠着心手没停，下面跪的一群奴才不知道说什么，也跟着一块哭起来，结果院子里一下子哭声一片，好像发生了什么人间惨剧似的。我皱了皱眉，踱步走了进去，结果没一个人注意到我，我只好咳嗽了一下。
　　“大少爷！”一院子人看到我，慌忙都跪下了，连管事都扯着趴板凳上的更夜赶紧跪下，还连连磕头：“让大少爷见到了恼心的事，是下人的错！小的这就……”我哼了一下，一院子的人都噤若寒蝉，管事也不敢再啃声，只有那个小孩趴在地上，疼的脸色发白还不忘偷偷抬眼瞄我。看来还是没长进，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难怪管事认为不好好教训一下，以后搞不好会丢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张嘴说：“算了不用罚他了，从明天起让他跟在我身边作小厮吧。”
　　“是！大少爷！”管事喜得浑浊的老眼都亮堂起来，一把拉过更夜，按着他在地上砰砰磕头：“跟着大少爷，那是小夜八百辈子修来的福气！还不快谢谢大少爷！”“谢……谢……大少爷。”更夜脑袋都磕红了，含糊不清的喊。“免礼。”我淡淡道。原来跟在我身边的小厮喜气洋洋地跑了过去把他拉起来，用手心疼地摸摸更夜的小脑袋，一边把他拉了过来，一边开始念叨：“小夜，大少爷待人那是有口皆碑的好，你能来这真是福气，一定要好好伺候大少爷！千万不能再偷懒！”
　　“嗯。”更夜频频点头，估计是感激我救他脱离苦海，那望着我的眼神倍儿热切：“大少爷，我以前就常听人说，看见你之后更是觉得，你长得好好看喔！比我姐姐还好看，就像仙女！”
　　“……”
　　一众人冷场，管事的脸上惨白一片，小厮拉着更夜的手也开始抖起来，我不知道我的脸色如何，反正我感觉自己的眉头好像皱了一点，然后一院子本来刚刚站起来的人，一下子就又跪了下去，跪的那个气壮山河啊，轰隆一声，整齐。小厮也拉着更夜跪了下去，更夜好像还有点莫名其妙，脑袋左转右转没消停。管事抖着声音说：“小夜还小不懂事，求大少爷……”我不知为何突然噗一声笑了出来，赶忙咳嗽一下掩盖：“咳！更夜，我是男孩子，所以不爱听这个，下次不要说这种话了，要不然管事会打你，像刚才那样。”“喔。”更夜傻傻的点点头，然后像是想起屁股上的疼了，小脸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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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次见面很理所当然的是第二天的早上，我看见他被我的小厮拉着手教导怎么研磨，怎么铺纸……我推开书房的门。小厮看见我，赶紧上前接过我手中的剑，麻利地递上一块方巾：“公子，练完剑了？”“嗯，他怎么样？”我接过，擦擦额头的汗，顺口问。
　　“还行，我看小夜还小，所以教了些不费体力的活，他一遍就会。”小厮垂了手跟在我身后。我把方巾还给他，举步进了内室。更夜小小的身子站在方凳上，两手里握着墨杵慢慢研磨，耐耐心心。我不禁点了点头，他似乎很用心，都没发现我已经进来。
　　我走上去，小厮拉开椅子递给我笔，我坐下开始练字。更夜抬起头看我，笑得很开心：“大少爷。”我低了头写字，淡淡说：“在身边没有别人时叫我公子。”“是，公子。”更夜的小脸都快只能看见一个咧开的嘴巴了。他调皮地向我身后的小厮作鬼脸：“我和四儿哥哥一样了！哈哈。”我皱了皱眉，最后没说什么。
　　………………
　　练字练到吃早饭的时候，我起身去饭厅。黑沉沉的檀木方桌上，整齐摆放了四样小菜，一碗淡粥。丫鬟端上漱口茶，捧了银盆。我漱了口，挥退左右，提了筷子开吃。没吃几口，忽然听到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我有些吃惊。格子门被下人推开，一个留着美须的中年男子跺了进来，内着偏蓝色的长衫，外罩镶金丝伏虎图案的马褂，神态有些冷漠。我站起来，恭恭敬敬低头：“父亲。”
　　“老爷。”管事拉开上首的椅子，中年男子走过去慢慢坐下。旁边有丫鬟上前请示是否上早餐，被他挥退。我垂手站立，他抬头看着我，声音有丝冷酷：“今天早上，岳先生已经向我请辞。说是已经教不了你。”
　　我听了心中并不大惊讶。只是抬起头淡淡看着父亲，他破天荒来见我不可能只为了这么小的事。
　　“我决定，明年你就参加科考。”父亲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语气很平常，就像他惩罚我那天一样。
　　“我明年才十一岁。”我阐述事实。
　　“圣上已经听闻你的才名，为你破例。太子明年就六岁了，你去科考，中了状元，圣上会让你成为太子的侍读，甚至辅佐太傅。这是一步登天的机会。”父亲放下茶杯，起身向外走去。他没有等我回答，也不需要等我回答。因为他的话就是命令。我知道。
　　窗外的走廊上，我的一个幼弟跑了过来，啪嗒啪嗒的，父亲弯了腰笑着看他，他一下子扑在父亲身上，扭动着，撒娇：“爹爹，爹爹，额娘和娘都不让我出去玩，今天可是八月十五，我都和小妹约好了晚上去看龙舟吃月饼，您帮我求求她们，好吗好吗？”“呵呵，你这个小调皮鬼，一刻都不得安生！”父亲一把抱起幼弟，刮刮他的小鼻子：“好好，爹爹去跟你娘说说，今晚我们一家子，你娘，我，你和妹妹，再带上额娘一起去游湖，怎么样？”“啊！！爹爹最好了！！”幼弟趴在父亲身上，手环着父亲的脖子，啪嗒啪嗒大大亲了父亲几口。父亲爽朗地大笑了起来：“走，我们现在就去和你娘说！十五嘛当然要过得不一样！”
　　阳光撒在窗棱上，院子里树叶沙沙作响。
　　我坐下来把冷掉的稀饭一口喝尽，然后起身去书房。从今天下午开始不会再有老师来教我了，我得自己安排课程表。
　　……走到书房外的院子，我不知为何又抬头看头顶上高高的树，一只鸟从树上飞起，树叶摇晃起来。更夜坐在树枝叉间捂着嘴，大气不敢喘。我的眼睛与他的眼睛对上，我勾起嘴角：“你又困了？”
　　更夜小小的脸红了起来，却开始摇头，捂着嘴拼命摇头。树枝都剧烈晃动起来。“小心！”我喊了一声，就看见他脚下一个不稳，从树上掉了下来。我脚轻轻一点，飞身上半空接住他，他虽然小却还是挺重，我打着旋从半空落下以缓解压力，最终还是难逃一摔。我被他压在身下，啪嗒！脸上突然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碰了下，湿湿的。我抬眼看见他红红的小嘴唇。
　　我把他扶起来：“没有摔着吧。”他猛摇头，细细的童音响起，清脆悦耳：“公子，你，你有没有摔着？”我摇了摇头，这么小跌一下算什么，我练武时比这疼多了都不算回事。我抬起手摸摸脸，想起了刚才软软的感觉，这就是亲吻吗？我想起后娘常常亲幼弟，想起幼弟常常亲父亲，我从来没有被亲吻过，原来亲吻是这种感觉……很舒服。
　　我看着眼前的孩子，洗干净的脸上，眼睛黑白分明清清澈澈，小嘴红嘟嘟的。我低下头抱住那小小的身子，想象抱住了小时候的自己：“更夜，你以后，可以偶尔亲亲我吗？”“好。”软软的童音在我耳边响起。
　　这是我们第四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