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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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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叫苏浔,桐城人,今年20岁,京城音乐学院的大学生,马上要毕业了,说是来旅游的,但这才刚过完年,马上就要开学了,大概率就是来找工作的。你呀你,这么闹一出,万一人家将来是想要做老师的,你给人留个案底可怎么好……”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赵律师在絮絮叨叨的声音。
奇欢欢正一脸认真地“研读”着他拿来的口供。她知道赵律师能在这念叨她,事情多半是已经处理好了,甚至大概率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否则不会这么堂而皇之地帮着苏浔说话。
“还有你,怎么胆儿就这么大呢?幸好这小伙子是个好人,你要是遇上个藏着坏心眼儿的,你咋办?叔叔再怎么答应你爸妈照看你,那也做不到贴身跟着。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我怎么跟你爸妈交待,怎么跟倪安交待?”
倪安是开国元老安世老先生的外孙女,真正意义上的世家女,父母却因回家奔丧而亡,和奇欢欢一样成为了孤女。
二人同龄,倪安只比她年长几个月,却是天生的弄权人。仍是孩童的年纪,初到陌生的家里,奇欢欢局促,她却游刃有余,成了刘家真正的家长。无论是谁,好像到了她跟前,都只会听她的,尽管她什么也没有做。
奇欢欢也一样,不怕刘耀斌和戴月梅骂她,可赵律师一搬出倪安,她便立马后怕了几分。那人只轻叹口气,都不知兜转了几百回的心绪,也分不清她给自己立了多少罪,又圆了多少罪,最后定的又是什么罪……但过程中产生的愧疚总是会一分不落地落在她的心上。
赵律师越说越生气,奇欢欢都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他胡子和眉毛上扬的势头。好不容易在他的唠叨声中看完了整份口供,她忙堆起笑脸,麻溜地承认错误:“是是是,是我玩太疯了,叔叔教训得对!还得是叔叔,不然这事真没法解决,真的谢谢叔叔,辛苦叔叔了!天冷,叔叔快坐下来喝口茶,暖暖身子。”
一口一个“叔叔”,叫的比蜜还甜。还有亲手沏好递过来的茶,赵律师本就只是担心,心里那微弱的火没两下就消下去了,脸上又回到了平日里温和的样子。
只是嘴上仍是不饶人:“你少跟倪安学这些没用的恭维话,油嘴滑舌的。”
奇欢欢撇了撇嘴,没说话,心下却一点没打算戒掉。这么好用为什么不学?她往骨子里学!
赵律师喝了两口茶,身子一下就热乎起来。看着小姑娘一脸凝重的样子,便顺嘴问道:“铺子的事情咋样了?还顺利吗?”
奇欢欢皱着的眉间一下子更紧了,猛地摇了头:“现下还好,等天热起来,感觉就难熬了。”
“怎么个难熬法?”
“椰子鸡火锅,虽然叫火锅,但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它不像传统火锅那样需要炒料,更没有人家有地域文化托底。只靠一个食材新鲜,其实非常脆弱。等天气热了,人就更少了。我现在手里有的唯一优势,就只是奇迹广场附近还没有别的椰子鸡火锅,要真能做,周围就会陆陆续续起来,同质化会非常严重,所以我是真的头大……”
她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铺子养不起来,到后头租不出去,就还得麻烦爸妈。”
赵律师坐在位置上移动了两下脚步,脚下的运动鞋并未发出声音,却踏踏实实地踩在了地上。他问道:“那你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有……也没有。”奇欢欢放空了眼神,和他简单说了今晚在那家餐厅偷师来的经验。未经过验证,再加上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照葫芦画瓢有没有用她不是很确定,可思来想去,也没有比那更好的办法。
但最重要的是,她心里已有人选,且求贤若渴。可在那之前,她给自己挖了个巨大的坑。
赵律师举起茶杯,却不着急喝,不露痕迹地指了指她手中的口供:“他呢?”见奇欢欢一脸疑惑地抬头,又怕太刻意地轻咳了两声,“不考虑一下他吗?”
奇欢欢眼睛眨了眨,特意转过了头去看门口的方向,有些欲盖弥彰地重复道:“他?”
“驻唱啊。”赵律师漫不经心地回道,“他不是学音乐的吗?刚好他也要找工作,你把他带回去给他份工作,就当帮人过渡过渡,还了你捉弄人的人情。要是店里生意还能好起来,顺利解决了你的问题,一石三鸟,不挺好的么?”
奇欢欢当然知道很好。
她知道苏浔声音好听,也远远听见过他唱歌,见识过他的号召力,可他越好,她越想要他留下来,她就越害怕……害怕她这么一顿操作,彻底把人推远。
赵律师倒是个乐观的:“你先问问人愿不愿意,要不愿意也没办法,那就换个人呗!夏国人那么多,你还担心找不到个会唱歌的?”
奇欢欢看着手中的口供,有几秒钟的出神。
他会答应吗?
答案呼之若出,心不自觉继续下沉。
他会答应的。
好像这世界上真的有那样好的人,无论什么情况下,都是那样真诚、善良和不求回报,且无论如何,都不会去伤害别人。如果有人求助于他,他只怕会更加努力。
好到……她又开始害怕自己伸进黑箱里的手因为感觉错了被咬。
雨过天未青,街上被雨水上了釉,变成了一条无尽延伸的黑色绸缎,倒映着街景和偶尔划过车尾的猩红,整个世界都像是要被吸纳、沉淀,变得浓郁而安静。
被“无罪释放”的苏浔离开的时候问了一嘴奇欢欢的去向,得到的答复却是“不知道”。
他想法一下就复杂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无罪”?不然为什么不告诉他?
还是说,他们压根没管“受害者”,就任由奇欢欢去了?
苏浔一下就慌了,心里甚至暗骂了一下,他们怎么能这样呢?她还是未成年呢?怎么就这么让她一个人去了呢?至少帮忙联系下她父母啊!
他着急忙慌地往外跑,一出派出所门口就看见熬了一夜的奇欢欢正穿着他那件白色棉服,抱着他的吉他在派出所门口的阶梯上面无表情地坐着,眼睛紧紧闭着。
或许是吉他盒太大,她抱得不舒服,又或者是睡得不安稳,听见声音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恬静美好得,和昨晚发疯的样子,完全是两模两样。
苏浔如释重负地笑了,见她睁眼才在她旁边坐下,喘着气朝她伸出手:“给我吧。”把那沉重的吉他盒放到了自己身边,好让她能坐得舒服点。
见她还要脱外套,他又制止了:“这个你穿着吧,天冷着呢。我一北方人,这点温度对我来说小意思。”
奇欢欢本来想说自己体热,只是因为懒得拿才穿着的,但想了下还是穿着了。
他刚从派出所里面出来,一晚没睡不说,还一直被折腾,疲惫其实早就写满了脸上。可从奇欢欢睁眼起,他就一直是笑着的,眼底尽是温柔,成了这冬日的凌晨唯一的暖意。
心越发下沉,她缓声问道:“你不生气吗?”
苏浔眼球转了一圈,看上去不是很能理解这个问题:“生气?为什么要生气?”
“你因为我……差点就要坐牢了。”
苏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怎么会是因为你?我会坐牢,就只会是因为我犯了罪,我没犯罪,所以我……”他耸了耸肩,“不好好地在这吗?”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亮了,当第一束光照过来的时候,奇欢欢猛地躲开了那刺眼的光芒。
她感觉自己像突然悬浮在两个世界之中,眼前有了一片幕布,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正在上映,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她成了失去重量的锚,茫然得不知道该飘向哪。
她看他的眼神开始发颤:“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你好心,但是没有好报。”
苏浔淡淡地笑了笑,反问道:“那你不怕吗?在地铁上,万一那人发了疯……”
奇欢欢哑然。
他声音淡淡地:“其实,不是什么特别高尚的事情,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听得奇欢欢却垂了眸,声音明显低落:“可那么多的人,就只是该做,也不愿意做。甚至会觉得你多管闲事,多做了。”
他眼神一怔,而后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所以再来一次,你还愿意吗?在地铁上救下那个女生?”
奇欢欢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她的勇敢而变得勇敢,那我就有非常大的可能会因为她的退缩而受伤。所以如果不是因为那会因为想事情变得烦躁,一时冲动,冷静状态下我做不到。”
就会好心,但是没好报。
她知道这样很自私,很没公德心,可她就是做不到。
没有人生来是座孤岛,可奇欢欢是。
经历过太多的伤害,又时刻能清楚看透风险……她适应了,也接受了。
就算会赶走所有人,也留不下任何一个人,会孤独,会难受……但安全。
她不求他理解,甚至暗自希望他能够不理解,就像她希望他会因为她差点害他进警察局而觉得委屈一样。
可他却说:“所以你是本能地想要帮忙。”他笑里不带一丝委屈,反倒充满了欣喜,“巧了,我也是。”
荷米斯再拿出一把银斧问了同样的问题,而樵夫也诚实回答。
“可我依旧觉得那是我应该做的,不是因为会有好报才应该,而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
“因为一时的贪念,去伤害别人,让自己的灵魂堕落,变得腐朽,直至消亡,叫自我毁灭。而帮助别人,可以让自己的灵魂变得稳定,变得干净,会让自己感觉存在,会让自己更爱自己。”
一个人在黑暗里待太久,即便理智告诉她,即便寒冷,可也安全些。
可有光照在身上,她仍是不自觉感到温暖。
奇欢欢觉得自己晕的厉害,脑子里所浮现的一切都像慢动作漂浮的水珠,她试图去抓住,却动作笨拙,只眼睁睁看着它们从指缝中轻盈地溜走。
她没了办法,只能慌忙地逃跑。
苏浔的手还凝在半空中,看着她埋头往前跑的背影,他真的有些累了。
可是,她还穿着他的衣服呢……手机钱包各种证件,无一不在那件衣服的口袋里。
他用手揉了揉自己因熬夜而不断在突突的太阳穴,起身跟了上去。
身后,旭日东升。冷了一夜的余州城,正在慢慢地被阳光沁满,恢复原有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