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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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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6点,熟悉的脚步声出现在工作室门口。
张景行摸着桌沿站起,眼睛“望”向门口的陈典,他看不见,试探地问了句:“典哥?”
“是我。”陈典走过去。
张景行听见他说话,刚才那点防备的神情立刻退去,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手摸向茶壶给他倒水。
“陶也说晚上一起吃个饭,你想去吗?”陈典坐下,征求他的意见。
“我收到陶哥的信息了,”张景行的左手顺着桌沿往前摸,想确认陈典的位置,能恰好把茶放到陈典手边,“但你们朋友聚会,我去会不会......不太好啊?”
陈典静静地看着张景行摸索的动作,桌面上的手悄悄往他那边移,方便他尽快找到。
“不会,”陈典摇头,说道,“陶也那人你也认识,他喊你来,就是真心实意希望你来。况且也没别人,再加个黄朗,我们四人。”
张景行循着左手的定位,边把茶杯推到陈典手边,边思考着自己该不该去呢?
其实收到这个消息他第一反应是高兴。
但很快意识到,其实不应该高兴,自己大概是给陈典添麻烦了。
陈典是出于愧疚送自己回家,临时变动还特意征求自己的意见......若不去,未免也太不近人情,让他为难。
“好啊,”张景行朝他笑笑,略带歉意,“就是又得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典顺势牵住他的手,“咱现在过去吧,车在楼下。”
……
陶也订的是一家环境不错的粤菜馆,位置就在四人上班的地点附近。
陈典推开包房的大门,黄朗正坐陶也腿上搂着他脖子说着什么,笑得可开心了。
“你不是早溜了吗?怎么现在才到。”黄朗转头看见陈典,朝他大声嚷嚷。
黄朗说起这个就来气,自己在工位数着秒等打卡下班,急得抓心挠肝,一抬头看见陈典大摇大摆走出去。
“我是老板,你管得着吗?”陈典冷笑了声,故意气他。
“也哥——你看他——”黄朗嘴巴一撅,顺势坐回陶也怀里。
陶也笑笑,对这两人拌嘴见惯不怪了,摸摸黄朗的后背给他顺毛,他看见了陈典身后的人,热情招呼道:“景行,快进来。他俩就是这样的,别介意。”
陈典牵着张景行进去,将他的左手轻轻按在桌沿,然后引着他的右手,沿桌边精准地滑到一旁的椅背上。
“椅子在这里,小景,”他低声说,“先坐下,桌角是圆弧的,碰不到。”
“哟哟哟——”桌子对面响起一个聒噪的声音,吵得陈典耳朵疼。
黄朗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打趣他的机会,大声笑道:“一晚不见,‘小景’就喊上啦?真体贴啊陈典,你骂人的嘴脸我倒是见得多了,今天这样还是头回见呢!”
下班时间,黄朗也跟着陶也直接喊“陈典”,顺便发泄一下在公司那一口一个咬着牙的“陈par”“陈总”的愤懑之情。
“那是,也得看对谁啊,”陈典勾起一个笑,“对你这种脑子里只装了三件事——吃饭、睡觉、告状的单细胞生物,我应该有什么好脸色吗?”
“陈典,你少人身攻击啊——”黄朗气得站起来指他,显然在嘴人这方面,修炼的功力还不够。
“停停,景行第一次来,你们俩就上演全武行,像什么样子。”陶也笑着把黄朗拉回座位,拍了拍他的肩,“朗子你去跟服务员讲菜可以上了,陈典你也少说两句。”
黄朗的大招都到嘴边了,但听到陶也开口,还是咽了回去,听话地去催菜,顺路再瞪陈典几眼。
包间里暂时安静下来。
陶也给张景行倒了杯茶,自然地找了个话题:“景行,你别见怪,他俩凑一块儿就这样。说起来,你那家店的位置真挺好的,离我这和陈典律所都近,他要是加班狠了肩颈受不了,过去也方便。”
“是,当时选在CBD也是考虑到周边的白领人群。”讲到擅长的领域,张景行神色放松,脸上淡淡的笑,“盲人按摩的卖点是技术,但是一般都开在老旧居民小区,环境普遍较差,将很多追求品质的客户隔绝在外。我就想,如果能把两者结合,应该会有市场。”
“挺好的,目标群体定位清晰,”陈典点头,语气是商业探讨的认真,“在现在这个环境,差异化竞争倒是能卷出条路。”
为了照顾某个倔强又嘴硬的病号,陶也点的都是口味清淡的菜,没什么大的油烟,也没有刺激性的气味,尽可能避免诱发哮喘的一切可能。
黄朗喜欢这家招牌的“盐水濑尿虾”,盐水姜丝加上淡淡的胡椒,恰到好处地去掉腥味,只留下丝丝鲜甜,肉肥膏美,保留食材的原汁原味。
黄朗夹了几只到盘子里,低头开始剥,去头去尾再把虾背的壳一整条扒下,然后放入陶也碗中。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陶也看着他笑,故意没动手,由着他忙活。
“陶总,”陈典一这么喊就没好事,他带着调侃的笑,故意提上次陶也在张景行工作室卖惨的那些台词,“手又使不上劲啦?又是楼下斜坡累着了?”
黄朗立刻抬头,举着剥好的虾,瞪圆眼睛:“陈典你少管!我乐意剥,也哥乐意吃,不行啊?”
眼看新一轮斗嘴就要开始。
“朗子。”陶也出声制止,拍了拍黄朗的手臂,笑着对他说,却另有所指,“有人照顾是福气。某些孤家寡人嫉妒罢了,咱别跟他一般见识。”
陈典正要反驳,一直安静听着的张景行却轻声开口了:“确实,能坦然接受别人的好意,也是一种能力。”
“以前我觉得,看不见就别给人添麻烦。”张景行低头笑笑,“后来才明白,真正的麻烦是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看起来独立,其实最累。”张景行瞳孔没有聚焦,眼睛笑起来却是弯弯的,好看的弧度。
他说完,脸似乎不经意地往陈典的方向侧了侧,但好像,又只是在低头笑着。
陈典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他怀疑刚刚那瞬,是自己的错觉吗?张景行仿佛并不是讲述自己的故事......这些话,好像是对他说的?
可陈典不相信自己是个这么容易被看穿的人。
黄朗眨眨眼,没完全听懂,但觉得张景行说得对,点头:“就是,也哥就从来不跟我客气。”
说完又把一只虾放进陶也碗里。
陶也夹起虾,目光在陈典和张景行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陈典若有所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意。
明白了,原来这俩人是这么回事。
......
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四人没有吃得很晚,差不多到点就散场了。
陈典开车送张景行回家,都这个点了,二环还是一如既往地堵,车速维持在20码,走走停停。
“是在塞车吗?”张景行眼眸里映着前方长长的红色车龙。
“嗯,有点。”陈典转头看他。
客观的,不带任何情感色彩来讲,那确实是一张帅气的脸。
五官无可挑剔,甚至......甚至连眼睛也很漂亮。
没人会想到这样一双眼睛,竟然什么都看不到。
陈典什么也没说。
张景行不知道他在看自己,还在回味刚才的聚会,带着点兴奋的神色:“典哥,所以你干你们这行真得翻垃圾桶啊?”
“真的,”陈典笑着回忆,“刚入行那会儿我真干过。当时现场立案想快点,我一着急也不管了,撸起袖子就开始掏。看能不能捡着张靠前的号。”
“想象不出来,”张景行听他描述乐了,说,“总觉得你是那种西装革履坐在豪华办公室咨询费按分钟计费的大律师。”
“还真不是,”陈典手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人姿态放松,故作遗憾地叹气,“让你失望了。”
“没有,我倒觉得这样挺好。”张景行侧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关于陈典,在心中已勾勒出一个更立体、更有细节的画像。
......
陈典洗完澡,在书房处理堆积在邮箱的邮件。
雾化机发出持续的嗡鸣,他的脸上的面罩弥漫浓密的白雾。
即便有意控制,配合治疗,但这段时间他的哮喘却发作得越发频繁
缺氧和窒息时常他觉得像一条溺水的鱼。
陈典已经习惯了。
从他有记忆起,他就没感受过一口能到底的呼吸是怎样的感受。
脱下了白天那套笔挺西装,他的身形有些薄,睡衣挂在肩上,显出一种常年的清瘦。
“叮叮叮咚咚咚——”手机弹出陶也的视频请求。
陈典点击接通。
陶也看见镜头那边陈典的造型,习以为常,笑笑:“在雾化呢?”
陈典不方便说话,给了他一个“有事说事”的眼神,然后目光又回到笔记本电脑上。
“景行送到家了吧?”陶也慵懒地躺在沙发上,一脸闲得没事的表情。
陈典头也没回,手指噼里啪啦在键盘打字回复邮件,显然对凌晨一点陶也打电话来闲聊这个事不感兴趣,不知道这人又抽什么风。
视频那头的陶也就当没看见他的反应一样,继续道:“我感觉今天大家挺开心的,以后多叫他来玩呗......”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典把面罩扯开了点,里面的白雾立刻漫了出来。
“没什么啊,我就觉得多交个朋友,也挺好啊,”陶也望着视频里的人,顿了顿,还是开口道,“你不能总把自己......圈在原地吧。”
“我不喜欢男的。”陈典语气平静又干脆,目光回到邮箱页面,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他没再看视频页面,却突然听到一声笑:
“陈典,我有说让你交那种朋友吗?你自己想什么呢?”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
陈典望着黑屏的手机,陷入沉默。
他的心湖像被小石子轻轻地弹了一下,泛起的那一圈圈涟漪,荡过每一寸角落,微弱的、猝不及防地搅乱平静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