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上秦楼》赛青

3、第三章

　　“芝果？”

　　李吾来回端详着手里的圆果，不过环指大小，通体黑红，浑圆透亮，近闻还有股淡淡的清香。

　　“你说，就是这玩意儿在作妖？”李吾神情怏怏。

　　“怎么，郎君这是在质疑老夫身为医者的能力？”江长庚捻着胡尖，不咸不淡地反问。

　　“你有多厉害，小爷我不管。”

　　李吾甩手丢开果子。他自诩见多识广，是绝不肯轻易认下这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果物就是害自己折腾了半晌的罪魁祸首。

　　故而语露不屑，“我母家几代皇商，那东码头的生意大半儿都是我家的，小爷什么东西没见过？拿几颗烂果子就想糊弄了事，没门！”

　　“无知小儿！”

　　“老匹夫！你说谁呢？！”

　　“老夫说你呢！”

　　“你再说一遍试试！”李吾向来一点就炸。被挑衅了岂能忍？于是撩开袖子，垒起拳就要朝江长庚挥去。

　　见一老一少快要掐起架来，魏蔓卿和万三赶忙插身将二人拉开。

　　“郎君冷静！”魏蔓卿护在江长庚身前，有些哭笑不得，“当务之急是查清这毒真相，李郎君你且耐心听江郎中解释一二。我保证，绝没有半点糊弄郎君的意思。”

　　“是啊，郎君。”万三也跟着附和，“这江老是闻名凤京的老郎中了，从医数载几乎没有病是他看不了的，人称‘活神医’，连老爷都要敬上几分。事既此，你多少听一听罢。”

　　好说歹说，李吾终是不发作了，嘴上却仍要争口气。

　　“我倒要看看，你这老匹夫能说出个什么花！”

　　江长庚嗤笑，挺起胸，单手别在后腰，姿态傲然，连胡子都翘了起来。

　　“这‘芝果’是老夫旧乡特产，自我来居凤京后，这三四十年里几乎未再见过。寻常人认不得也不见怪，毕竟，老夫旧乡都多有村夫俗子错认它是个烂果。”他晃着头，话有所指。

　　“你！”李吾语塞，还未动作，眼疾的万三就连劝带拦地将人按下了。

　　一番逗弄，江长庚自没了趣，他也不是计气的人，便慢慢正色道：“芝果可是个好东西。果皮清香，老夫故里就常有妇人取之晒制成香料。再者，它还是绝佳的染料，经处理后煮染，可制得纯正的朱色布锦。”

　　“除此之外，其叶、根、种也皆可作药用，有平喘、抗菌、抗炎、利尿之功效。但……”说到关键处，他突然顿了声，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李吾和秦鸢虚白的脸。

　　片刻，他清嗓继续道。

　　“但若单食其果，却是有毒的。轻则四肢失力、皮肤发疹，重则血不归经、气竭而死。”

　　从医者嘴里说出的“死”总是更骇人些，尤其还是位声名显赫的“神医”。李吾听得入神，身子都跟着打了个寒颤。

　　“几日前，码头有户人家寻我去看诊。他家有一小儿，症状恰是如此，我心觉有异，待那孩童醒后仔细询问才得知，他是贪嘴偷吃了码头船上的一种圆果所致。”

　　“而方才开药时，老夫特意多问了小葵姑娘两句，她翻找半晌呈来此物，我一看一切便都明了。”

　　“李郎君你口中的毒，不过是误食了芝果的病症罢了。”

　　江长庚顺着胡子，橘黄的光透过船头的灯笼打在他沟壑的脸上，明暗清晰，憋在嘴角的笑显露无遗。

　　一席话下来，李吾信了七八分，但还不算完。

　　“慢着，非也。”

　　“依江郎中的话，说小爷我中的毒是芝果没错，但最多也只是这样罢了。若要说是‘误食’，又怎么个说法？”

　　“焉知不是这贱婢故意寻来这果子毒我？小爷可是记得，方才在船屋内还是这贱婢把果子递与我食的！”

　　他落下眼睥睨秦鸢，见她目露震惊，便以为拿住了要害，心里更为自己的敏锐沾沾自喜。

　　“不是的，李郎君。”魏蔓卿还没开口，秦鸢身边的小葵突然夺过话。

　　“这果子是你前日送与姐姐的！”

　　“荒唐！”李吾对她蠢笨的栽赃嗤之以鼻。他只当这小丫头护主心切，如此拙劣的谎话都敢脱口。

　　“小爷今夜才初见此物，此前更是连听闻都不曾，何来赠与你们一说？你这婢子着实胆大，居然敢诬陷到小爷头上了！万三，给我拿下待会儿送去官府，小爷非要告官老爷好好治她一罪！”

　　“奴婢没有！”

　　小葵虽是个未及笄的孩子，但性子素来刚韧。她跨步上前，直视李吾，眼里毫无惧意。

　　只听她一字一句地说：“前日，万三给娘子送来一木箱，说是郎君你特意挑的小玩意儿，打开来满是妆奁珠宝、衣裙布匹等宝贝。娘子高兴极了，甚至早早就吩咐下今夜不接待其他客人，专只陪侍李郎君游船。”

　　“娘子爱慕郎君，所以连郎君赠与的宝贝都爱惜得紧，外人一概不许经手，就怕弄丢了弄坏了。故而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都是奴婢亲手整理的。”

　　“奴婢清楚地记得，就在箱子的角落，有个团扇大小的麻织袋。袋口没有系绳，扒开一看，里面放着的正是这芝果。奴婢还数了数，足有七颗。”

　　“因着箱子里的物什不是新奇别致就是价值不菲，所以我们便以为这果子也定是难得的好物，娘子专门嘱我收起来吊在井里先存着鲜，等今夜郎君来再一同享用。”

　　“奴婢所说绝无半句虚言，郎君可与万三查证，那木箱还有一众宝贝也都在娘子房中。”

　　小葵说的真切，李吾没琢磨出什么漏洞，转头看向万三，抛出无声的询问。万三了然，方走出行礼禀告道：“回郎君，属下前日确实给鸢娘子送了木箱。”

　　见李吾面上生疑，他忙进一步解释道。

　　“郎君许是不记得了，四个月前东码头的风老大预备出船。都说他大方又有能力，跟他的船能收到不少好货，所以郎君特意跟他定下两箱货，说要送与鸢娘子作生辰礼。”

　　“怎料这次他们却栽了跟头，赶上海上风暴不说，还撞上了海盗。交货日也因此一拖再拖，最后生生错过了鸢娘子的生辰。”

　　“直到七日前，他们才终于返船。余下的人都以为在海盗手下捡回条命已是谢天谢地，没成想船里有一偷跑去的小鬼悄悄把货藏了小半，才不至于让这趟全无所获。”

　　“本该交付给郎君的货大多都被海盗劫走了，风老大就提议先用船上的凑出一箱，剩下另的一箱等他择日出海再给郎君收来，届时还会加倍呈上向郎君赔罪。”

　　“只是那时郎君正被老爷罚关禁闭中，属下也求见不得，思来想去便还是按照先前的吩咐把箱子给鸢娘子送去了。”

　　说完，万三没有马上退下。他面上犹豫，无意识地快速眨巴着眼，脑子里也跟着疯狂打转。迟疑半晌，他终是再开了口。

　　“不过……”

　　“不过什么？”李吾眉峰一挑，心料事情果然不简单。

　　“属下在船上清点的时候，并未在箱子里发现什么麻织袋。”

　　“不可能！”

　　小葵不假思索地尖声否认，许是太过震惊，嗓子都劈了音，嘈嘈咽咽地听得李吾眉头一皱。

　　“绝对不可能！怎么会没有呢，我明明看见就在箱子里的！”

　　小葵愕然。自己分明看得真切，箱子里明晃晃地就放着那麻织袋子，怎么会说没有呢？难道是凭空变的？或是自己长出来了不成？简直匪夷所思。

　　论鬼魅妖怪一说，她是决不相信的。邪祟之事掩盖的向来都是人心，所以只能是——

　　“是他，他说谎！他说谎！”

　　“属下没有，当日清点风老大也在场，他可为属下作证！”

　　“怎么会……”指认相继被驳，小葵一下泄了士气。

　　她手足无措地自喃了好一阵，然后猛地一抬头，视线直指万三。万三看见她咧开嘴，脸上的肌肉随之牵动慢慢挤成个怪奇的表情，眼睛还亮得吓人。

　　他听见她说：“我晓得了，你们是一伙的！故意勾结陷害我们，娘子是冤枉的！冤枉的！”

　　“事到临头，你还想狡辩！”李吾面无表情地勾着嘴角，哼出一声冷笑。

　　他自觉尘埃落定，正要下令拿下秦鸢小葵二人时，默声许久的魏蔓卿突然开了口，“且慢，李郎君！容我多嘴一问。”

　　“魏、蔓、卿！”

　　李吾简直要把这三个字咬碎了。

　　他觉着自己真是要疯了，这魏蔓卿莫不是专门克他来的？不然为何接二连三地坏自己事，他还要不要脸了？这以后怎么在凤京混！

　　“你到底还想干什么？小爷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郎君宽心，怪我愚笨！有几处问题思来想去都还是不解，烦请万三为我解答一二，左右也就几句话，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不是？”

　　李吾又妥协了。

　　毕竟，对上一张谄媚的脸。那话怎么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说到底，他也好奇魏蔓卿要如何查她那“真相”。

　　“万三，你在清点完箱子后是否马上就给鸢娘子送来了？”

　　“清点完当日我先存在了风老大的船上，想着请示过郎君后才做行动。但在府里转了三天没能见到郎君，风老大那边又突然催我取货，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我才给鸢娘子送了去。”

　　“送之前你还重新清点过吗？”

　　万三摇摇头，“箱子放的地方落了锁，风老大把唯一的钥匙给了我，除我之外没人能进去，所以拿箱子那天我就没有再检查。”

　　“不对。”

　　魏蔓卿摇着头咂舌，“并非只你能进去……”

　　这话说得吊人胃口，船上众人不禁都移目看她。难道真有妖魔鬼怪不成？

　　只见魏蔓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肩一耸，不以为意道：“把锁撬了便是。”

　　众人瞠目，逗得魏蔓卿笑出声来，“我并非玩笑，若是那普通的锁，不用钥匙我也能开。”

　　说完，她看向万三，伸出手，“可否给我看看你那钥匙？”

　　“对不住了，蔓卿姑娘。钥匙已经不在我这儿，送完箱子那天我就还给风老大了。”

　　“好说，咱们现在去码头请他来一趟，正好也能问问是否有人要过什么芝果没有，毕竟这果子很有可能就是他运来的。”

　　魏蔓卿本就打算去码头探看一番，这下正好来了理由，她求之不得。

　　“问不了了，蔓卿姑娘。”万三垂下眼缓缓道。

　　“风老大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