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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李吾沉默打量了魏蔓卿许久,久到那被情绪支配上脑的愤怒渐渐化为了眼底饶有兴味的探究。

      魏蔓卿的一番话显然说动了他。

      “万三!”他眉峰一挑,轻笑着对一旁的万三抬手拢了拢掌心。

      万三会意,疾步上前,搀扶李吾让出了一方空处。

      “既然如此,你现在就给爷治,务必把她救醒,审出那真凶来!否则,我便道是你们春满楼蓄意谋杀,立马报官查封了你们去!”李吾倚靠在船侧,扬声道。

      他姿态闲闲,脱去先前骂天骂地的粗俗,显出膏粱纨绔一派的骄慢。

      人命要紧,魏蔓卿没理会他话中的要挟,转身挽袖,蹲伏在秦鸢身边麻利地诊看起来。

      剧情三言两语变了走向,围观人者也被勾起了“戏瘾”。低低窃窃的议论瞬时漫起,随风漾开。

      毋论歌舞唱腔,也不寻曲调音律,只看这风情怨债,剪不断、理还乱。

      “万三,把船屋里的屏风搬来。”

      魏蔓卿埋头忙碌,头也没抬地对万三支使道。

      万三听言下意识地动身,刚跨出半步,又忙转头朝李吾看去,见他点头默许后才安下心跑进了船屋。不多时就抬出了屏风,照魏蔓卿的指示支开来。

      宽大精致的屏风把秦鸢瘦小的身躯遮掩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岸上看戏的目光。

      对于舆论,魏蔓卿向来是不甚在意的,任凭他人说去又少不了自己身上几两肉。只是眼下为诊看仔细,她少不了要翻解秦鸢的衣衫,纵然秦鸢是一花楼妓子,又已失去意识昏死过去,但魏蔓卿还是想保住她最后的尊严,不致落为众人口中嚼来嚼去的话柄琐谈。

      “对不住了,鸢娘子。”魏蔓卿一面致歉一面扯开秦鸢的衣襟。

      因方才耽误了好些时间,秦鸢的状况愈加不妙——脖颈、胸前皆红斑遍布,密密麻麻,甚是可怖。

      单看此状,有类民间常见的风疹,但细观之,秦鸢的左颊下颌还生发出大大小小的透明疹泡——与一般风疹症状显然不同。

      魏蔓卿思绪飞腾。她在脑内来回寻遍读阅过的医书药经,可惜一时间竟无一条能准确对应之。

      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毒。

      考虑到鸢娘子尚犹昏迷且体虚非常,若强行灌喉催吐,恐有窒息之险。

      所以,魏蔓卿随即转变思路。既然眼下不清楚到底是何毒药,也无法即刻判断出相应的治疗之法,那便尽办法抑制毒性蔓延。

      况且,适才已经吩咐小葵去妙安堂寻江老头,届时把人带到说不定就有解。

      思定后,魏蔓卿从速开动。

      “拿些冰袋来,越多越好!”她沉声道。

      虽没有点道姓名,但守候在侧的万三自发承起了下手,乖觉地跑出去,少时就抱回了一怀的冰袋。

      魏蔓卿接过冰袋,一一将其敷在秦鸢起红疹的皮肤各处。这样不仅能止疼止痒,也促进正常营血,延缓面疹的扩散。

      做完这,她又移身跪坐在秦鸢左侧,然后拾起秦鸢的手臂。

      她记得有本医经里曾写道,手肘处的曲池穴能清血热、排毒止痒,对治疗疹类病状甚有奇效。

      准确找到位置,魏蔓卿毫不犹豫地按下。按压的力气不小,秦鸢青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弯弯大小不一的指印。

      未几,响起两声虚弱的咳喘。

      是秦鸢。

      “贱人!”

      李吾见秦鸢颤着眼皮似要醒来,大喊着就要上前,却被手疾眼快的魏蔓卿一把拦下。

      “她现在很虚弱,先不要动她。”魏蔓卿沉声警告道。

      说完,她再俯身听诊秦鸢脉象,已有和缓之势,心下便又安了两分。

      既有迹象复醒,就说明毒素还未伤及根本,不至于到药石无医难以挽回的地步。眼下手边无有可助诊之用,只能暂借冰袋和压穴之法缓解症状,余下的便只能等妙春堂来人了。

      魏蔓卿心念刚起,便听见岸上传来小葵的吆喊。

      “让让!让让!江郎中来了!”

      …………

      秦鸢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一会儿看见自己踮着脚在灶台做饭,那年她六岁,父母去世后她被送到了叔父家。

      一会儿看见叔父拉着自己来到春满楼的后院,那年她十岁,叔父拿着五两银子离开后再也没来接她。

      一会儿看见自己站在春满楼的戏台翩跹而舞,那年她十五岁,红绡漫天,五陵年少争相竞彩只为博自己一笑。

      然梦境又忽地一转。

      绘着记忆的画面随之生出道道裂隙,蔓延、滋长、交错,切割出无数碎片,坠落纷纷。秦鸢想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双手不知何时被束在了一根圆木之后。

      接着,脚下的柴堆也被点燃。

      她拼命地大喊、呼救。

      却无人理会。

      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脚下起伏的火舌涌起热浪,一股接着一股,最后劈里啪啦地吞噬了她无济于事的挣扎。

      眼前一黑。

      又要做梦了。秦鸢想。

      所以当她睁开眼,率先看见一张蓄满花白胡子的笑眯眯的脸时,诧异、混沌倒是比欣喜来得快些。

      “好嘞。”江长庚慢悠悠地收起扎在秦鸢手臂上的银针。

      “鸢娘子,你如今感觉怎样?身体可还有不适?”

      耳边的声音听来熟悉,秦鸢偏头看去,就见魏蔓卿压着眉对自己问怀。眼眸清亮,真真切切映出一张煞白的脸,是梦里秦鸢的脸。

      “无碍,多谢江郎中,多谢蔓卿姑娘。”秦鸢哑声道谢。梦中那股烧灼的劲儿还未散去,只些些就灼得她嗓子疼。
      她话音才落,一旁等待多时的身影随即冲出。

      “贱婢!”

      李吾急不可耐地在秦鸢身侧站定,与魏蔓卿相对,见人醒来,一个愤恨,一个欢欣。

      按着惯有作风,他本打算掰过秦鸢的脸好生质问一番,但却在对上魏蔓卿审视的脸时,下意识地喉咙一紧,声音随之变调,一腔怨恨倒化成了满腹的委屈。

      “鸢娘,我待你难道还不够好吗?怪是我对你太过纵容,竟让你如今胆子大到敢伙同别人来给我下毒?”

      “毒,什么毒?”秦鸢刚醒,意识半懵,但面对突如其来的指责还是惊得直要坐起身。

      “郎君,你要相信鸢娘啊!婢子对你从来是真心一片,绝无半分想加害的祸心!”

      “那你我身上的毒是怎么回事?你方才在船里究竟做过什么?还不快从实交代!”

      “什么毒的,婢子是真的不知!”秦鸢低下头,断断续续地回忆道:“婢子只记得,方才在船里,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刺痛,原以为是近日身子劳乏过度,便没放在心上,想着过会儿唤小葵去拿颗安神丸吃下就好。”

      “后来郎君你吩咐婢子奏琴,婢子才坐下弹了半曲,就觉得胸也闷、头也痛,渐渐地手脚都跟着发软起来……”

      说及此,秦鸢声音一顿,悄悄拿眼撇李吾,见他啧声不悦,犹豫半晌终是认命地继续道。

      “婢子本想撑着曲毕后就跟郎君赔罪,回去歇上片刻,可没成想,李郎你却突然冲上来一把将婢子推倒在地。婢子的头撞上屏风,霎时就晕了过去,之后的事也就不清楚了……”

      “一派胡言!”

      听了半晌反倒成了自己的过错,李吾简直呕出口老血。他大呵着,用气势去抢话理,“明明是你这贱人给我下毒在先,我一时气愤才推你的!”

      “冤枉啊,郎君!婢子感念郎君恩情都还来不及,何来要毒害李郎你一说?”

      “你还是不肯说实话?”李吾矮身逼近,最终在距离秦鸢脸一掌大小的位置停下。

      呼吸的热气拂过脸,秦鸢能清晰地感觉到李吾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来回游走,只是与往日的疼惜爱抚不同,那目光此刻冷得瘆人。

      她不明白,为何白日里还和自己蜜语温存的情人,转瞬间竟变得如此陌生,吐出的语调声声都是她不曾听闻过的冷漠、阴郁。

      “婢子侍奉从来清清白白,今日所言也句句属实,请郎君明鉴!”秦鸢怕了,她低下声气却又不知如何为自己辩驳,只不住地朝李吾磕起头。

      没听到满意的答案,李吾失了耐心,袖口一甩,抬步就走,“去,现在就给我找衙门巡检的人来,小爷今日非要查封了这春满楼不可!还有这贱人,给我送进牢里让官爷好好撬开嘴!”

      秦鸢知晓李吾脾性,见他真下了令,忙撑起身子一把抱住李吾将迈的腿,声泪泣下地乞怜。

      她抱得很紧,半个身子都贴了上去,期望着借身体接触的温热唤起他过去对自己的怜惜和疼爱。

      李吾甩了半晌都没能挣脱开脚下的束缚,心里不由得生起一股烦躁,气急了抬手就要向秦鸢扇去,却在半路被魏蔓卿擒住了手腕。

      他咬牙切齿道:“魏蔓卿,你今日管的闲事未免也太多了!爷念你与此事无关,几次忍让,休再得寸进尺,否则我连你一起问罪!”

      “李郎君,你先莫气。”魏蔓卿手力未卸半毫,脸却换上笑,软言道:“左右是找到凶手为重,若是使这‘屈打成招’的法子,即便鸢娘子认了罪,也难说不过是替死鬼一个罢了。”

      “好,既然你这么爱护着她,小爷就成全你!”李吾甩开魏蔓卿的钳制,整了整因方才行动而凌乱的衣衫,语气不善。

      “今日若揪不出真凶,要么就让这贱人死,要么你就代她去死!”

      “不……不要,不关蔓卿姑娘的事……”秦鸢忙出声阻拦。

      “好。”

      出乎意料地,魏蔓卿应得干脆。

      迎着李吾诧异难解的眼光,她大大方方接下令,再做摸做样地行礼卖乖道:“既然如此,为了在下的小命,我也定会尽全力帮郎君揪出真凶,查明真相!”

      李吾冷笑,“你倒是说得好听。”

      他知晓魏蔓卿惯是会使乖弄巧的,故而补充道:“往日你那些糊弄人的把戏,我懒得追究,不过这次可由不得你蒙混了去!届时你若再胡诌什么神啊鬼的,或是随随便便拉人顶罪,小爷我可不认!”

      “郎君怎会这般想我。”魏蔓卿头一歪,语气无奈。

      “不是最好!”李吾哼声,语间颇有幸灾乐祸的意味,“那我便拭目待你拿下真凶的好消息了。”

      “什么真凶?”

      江长庚不知从哪儿突然蹿出,探头发问,浑浊的眼里亮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浮滑,“丫头,有什么也说与老夫听听一二?”

      “一把年纪了还瞎凑什么热闹,开好药了您老就早点回去歇着吧!”

      魏蔓卿想也没想地回绝。她一把抓过药方,胡乱塞给万三后,推搡着江长庚就往船下赶。

      “死丫头,怎么说话呢!大半夜把老夫急吼吼拉来不说,如今用完就赶人走是怎么个理?说会儿话都不让,这么多年的交情算是都喂了狗了!”

      “汪汪汪,您的好我都记在心,哪敢随意拿出来挥霍!”

      魏蔓卿面上嬉笑呈乖,手里的赶人动作仍旧不停。

      “眼下这儿不劳您再费心了,早些回去也免得让十娘担心。”

      魏蔓卿送江长庚走至岸边,与船上几人隔出好些距离,不远不近,但恰好够让两人的密谈不至于被随意探听了去。

      她背过身,装佯给江长庚垂肩讨好,实际却悄悄附耳问道:“老头,鸢娘子症状蹊跷,你可清楚到底是何物所致?”

      “你这丫头原是耍把戏探消息来了。呵,方才你不告诉老夫,如今老夫也不想告诉你,自己寻去!”江长庚撇过头,耍起了小孩性子。

      对于江长庚不合时宜的任性,魏蔓卿又无奈又好笑。这小老头居然这般记仇。

      “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如不揪出给李郎君和鸢娘子下毒的真凶,那李吾便要拿我小命出气!”

      “与老夫何干?”江长庚捋着胡子冷哼,似乎毫不在意。

      “干系可大了去了!您与我甚亲,知晓太多难免也会被牵连。若届时未果,您老眼前少人伺候跑腿不说,李吾那胡搅蛮缠的主势必会一并记恨起您。往后,您惦记的逍遥安稳日子怕是再也无望了!”

      魏蔓卿手下越发殷勤,软声半是哄半是劝。江长庚被这番好话哄得心暖,但面上却仍傲着脾气。

      “谁说有人给他们下毒了?”

      魏蔓卿愣住。

      他翘胡子继续抖道:“他们不过是误食了芝果,发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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