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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受命于危难之际：二十骑与两千兵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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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受命于危难之际：二十骑与两千兵
广德元年冬，道州的天气反常地暖和。
郭子仪在州衙后院修剪梅枝，老管家捧着个黄绸包袱，脚步踉跄地跑进来：“老爷！长安……八百里加急！”
剪刀停在半空。郭子仪缓缓转身，接过包袱。打开，是诏书，还有一封代宗亲笔信。
他先看诏书——那些华丽的骈文下，核心就一句：朕错了，请郭公回来救国。
再看那封信。字迹潦草，墨迹有晕开的地方，像是滴过泪：
“……胡骑践踏京畿，宗庙蒙尘，此皆朕之过也。公昔在灵武，有翊戴之功；收复两京，著勤王之绩……今社稷危殆，天下倒悬，非公无以拯之。朕当虚席以待，分阃以委……”
信末，一笔一划写得极重：“朕知错了。”
郭子仪把信看了三遍，然后轻轻放在石桌上。
“父亲？”郭旰从廊下走来，看见父亲手中的诏书，眼睛一亮，“朝廷终于……”
“备马。”郭子仪打断他，“二十匹。再让郭晞、郭晔准备，明日一早出发。”
“二十匹？”郭旰愣住了，“就……就咱们这些人？”
“就这些人。”
“兵呢？将呢？道州这三百州兵，都是没打过仗的……”
“不带州兵。”郭子仪重新拿起剪刀，继续修剪梅枝，“守土有责，道州的兵，一道也不能动。”
郭旰急了：“那咱们拿什么去救长安？二十个人，够干什么？”
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段枯枝。
“二十个人，”郭子仪平静地说，“当年太宗皇帝起兵时，身边也不过数十人。”
第二天黎明，二十一人二十一骑，出了道州北门。
除了郭子仪和三个儿子，还有十七个跟了他多年的亲随老兵。最年轻的也四十多了，最老的那个叫赵大，今年六十二，一条腿在香积寺之战时瘸了，但死活要跟着。
“令公去哪，老赵去哪。”他就这一句话。
第一站是郴州。刺史听说郭子仪来了，慌慌张张出城迎接。看到只有二十来人，愣住了。
“郭公……就带这些人？”
“这些人够了。”郭子仪说，“郴州可有溃兵经过？”
“有倒是有……都是从襄阳、荆州那边退下来的，三五成群，不成建制。”
“带我去看。”
郴州城外十里有个破庙，里头窝着百十号人。衣裳破烂，面黄肌瘦，兵器都拿不稳。看见刺史来了，有几个想跑。
“都站住！”郭子仪喝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僵住了。有老兵揉揉眼睛，喊出来：“是……是郭令公！”
“郭令公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跪下，有人哭，有人喊着“令公给我们做主”。
郭子仪走到破庙前的石阶上，看着底下这群溃兵。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跑。”他开口，“潼关丢了，长安丢了，皇帝跑了。换了我，我也跑。”
底下静了下来。
“跑完了呢？”郭子仪问，“跑回老家？老家要是也被胡人占了，往哪儿跑？跑一辈子？”
没人回答。
“我是从道州来的。”郭子仪继续说，“道州在岭南，胡人打不到那儿。我在那儿当刺史，种地审案，日子安稳。朝廷的诏书来了，让我回去救国。我大可以回信说：我老了，打不动了，让我安生过完这辈子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但我来了。为什么？因为我是唐人。我的祖坟在关中，我的父老在长安，我的列祖列宗看着呢。国破了，家就没了。这个道理，你们不懂吗？”
有人开始抹眼泪。
“现在我告诉你们，”郭子仪提高了声音，“我要去长安。不是去送死，是去把胡人赶出去，把皇帝接回来，把咱们大唐的旗子，重新插在长安城头上！”
他拔出佩剑，指向北方：“愿意跟我去的，站起来。不愿意的，我不强求，每人发两斗米，回家去。”
静了片刻。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独眼老兵，他瘸着腿走到前面，跪下：“令公，我跟你去。我这只眼是打安禄山时瞎的，这条腿是守太原时瘸的。胡人欠我的，我得讨回来。”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最后，破庙里一百二十七个人，全站起来了。
离开郴州时，队伍变成了两百人。
就这样一站一站走。过衡州，收三百溃兵；过潭州，收五百散勇。到江陵时，已经有两千多人了。
这两千人，说是军队，不如说是难民。兵器五花八门——有缺了口的刀，有断了杆的枪，有生锈的箭。铠甲就更别提了，十个人里找不出一件完整的。粮食也不够，一天只能吃一顿稀的。
江陵节度使倒是客气，拨了五百石粮，又送了三百套旧铠甲。私底下，他对副将叹气：“郭令公这是要去送死啊。就凭这些人，能打到长安？”
这话传到了郭子仪耳朵里。他没说什么。
在江陵休整三天后，他把所有人集合到校场。
两千多人，站得稀稀拉拉，风吹过来，破旗子哗哗响。
郭子仪走上点将台。他没穿铠甲，就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用根木簪简单束着。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在想：就咱们这些人，这些破烂家伙，能打得过吐蕃十万铁骑？能收复长安？”
底下有人低下头。
“我告诉你们，”郭子仪说，“七年前，安禄山二十万大军南下，我手里只有三万朔方军，也是破烂铠甲，也是饿着肚子。所有人都说守不住，我们守住了。不仅守住了，还一路打回长安，打回洛阳。”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为什么？因为咱们是唐军！是大太宗皇帝带出来的兵！是天可汗的子孙！胡人再凶，凶得过当年的突厥？吐蕃再强，强得过当年的高句丽？”
“告诉你们，这次也一样！吐蕃人怎么进的长安？不是他们多能打，是咱们自己乱了阵脚，是奸臣误国，是守将无能！现在清醒了，团结了，该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唐军！”
他拔出剑，指向天空：“我不跟你们说虚的。这一路往北，会死很多人。可能是我，可能是你，可能咱们这两千人，最后活不下几个。但就算死，也要死在长安城下！让胡人看看，大唐的男儿，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愿意跟我拼死一战的，举起兵器！”
短暂的寂静后，第一把刀举了起来，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最后，整个校场竖起了一片钢铁的森林。
“收复长安！迎回陛下！”有人喊。
“收复长安！迎回陛下！”两千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郭子仪看着这一幕，眼中有了一丝笑意。
他知道，兵有了。
继续北上。过襄阳，收拢了从关中逃出来的三千溃兵；过武关，当地守将带着八百守军加入。到商州时，队伍已经膨胀到八千多人。
郭子仪下令：精简。
“五十岁以上的，回家。”他说，“家里是独子的，回家。身上有重伤的，回家。”
走了两千多人。
剩下的六千人，他又亲自挑选。要眼神凶的，要手上老茧厚的，要一听战鼓就兴奋的。
最后留下两千人。
这两千人，他亲自训练。早上练阵型，下午练搏杀，晚上练夜战。粮食不够，他去跟当地富户借；兵器不行，他让人收集废铁重新打制；没有马，就练步战。
练了半个月，这两千人脱胎换骨。眼神里有了杀气，队列里有了纪律，搏杀时有了章法。
出发前夜，郭子仪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明天，就要出武关，进关中。”他说，“关中现在是什么样？吐蕃人在烧杀抢掠，百姓在受苦受难。这两千人进去，就是羊入虎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但就算是羊，咱们也是长了犄角的羊！就算要死，也要从胡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我不保证你们都能活。但我保证，只要我郭子仪还有一口气在，就冲在你们最前面！要死，我先死！”
月光下，两千张脸仰望着他，眼中闪着光。
“现在，还有人想退出的吗？”郭子仪问。
没有一个人动。
“好。”他点头，“那就说定了——活着，一起收复长安；死了，一起埋在关中。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他举起酒碗：“这碗酒，敬天地，敬祖宗，敬咱们大唐的江山！”
两千只碗同时举起。
“敬江山！”
酒尽，碗碎。
第二天黎明，两千人的队伍开出武关，像一柄尖刀，刺向被吐蕃铁蹄践踏的关中大地。
而此时的郭子仪并不知道，就在前方，一个更大的危机——也是一个更大的机会，正在等待着他。
吐蕃十万大军驻扎在长安，而他们的盟友回纥人，正因为分赃不均，在城外扎营观望。
历史的转折点，往往就在这样微妙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