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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丹凤门外，无可赏之功 功高盖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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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丹凤门外，无可赏之功
深秋的长安城，朱雀大街上，满地梧桐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又落下，似乎在窃窃私语着什么秘密。
街道两旁，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个个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投向远处缓缓行来的那支队伍。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压低嗓音说了一句，人群顿时泛起一阵细微骚动，又迅速归于寂静。
为首的老将军端坐马背上，身披鎏金铠甲，甲叶上沾着关塞带来的风尘和发暗的血渍。他胯下战马似乎也感知到气氛非同寻常，不安地嘶鸣一声，蹄子踏碎地上枯叶。
这便是刚从前线归来的汾阳王郭子仪。
“郭令公回来了！”又有人忍不住低呼一声，语气里满是敬畏。
百官之中，个个神色复杂。有人面露敬佩，恨不得马上起身相迎；有人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还有人悄悄抬眼，望向不远处巍峨宫墙，似乎在揣测那高墙之后、御座之上的那位此刻是什么心思。
郭子仪目光平静地扫过跪迎的百官，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这位六十八岁的老将须发已经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和征战留下的沟壑，但腰杆挺得笔直。
就在三天前，他单枪匹马闯入回纥大营，面对数十万虎狼之师面不改色，仅凭三寸不烂之舌，说退了吐蕃和回纥联军，解了长安之围。这等功绩，本朝无人能及。
可此刻，他脸上不见丝毫得意，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
与此同时，大明宫紫宸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唐代宗李豫端坐龙椅之上，手握着一柄玉如意。那玉质温润，雕工精美，是西域进贡的珍品。此刻在他手中，却如同烫手山芋，被他反复揉捏着。
殿内静得可怕，香炉里偶尔传来的香灰掉落声，细微却清晰。
太监鱼朝恩垂手立在御座旁，眼观鼻，鼻观心，就像一尊雕像。但若有人细看，就能发现他眼角余光悄悄瞥着皇帝紧绷的下颌线，那里微微抽动，暴露了帝王内心的不平静。
“陛下，”内侍监轻手轻脚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郭令公已至殿外候旨。”
李豫摩挲玉如意的手指顿了一下，口中微不可察地发出：“宣。”
一个字，说得平淡无波，却让殿内气氛更加凝重。
鱼朝恩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原状。这位权倾朝野的宦官，对郭子仪的嫉恨几乎要从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溢出来。
殿门被缓缓推开，郭子仪迈着沉稳步子走进来。他已经卸去铠甲，换上一身紫色朝服，但征战的风霜却洗不去，每一步踏出，都带着沙场特有的肃杀之气。
走到殿中，老将军撩袍跪地，声音洪亮如钟：“老臣郭子仪，幸不辱命，已解泾阳之围，特来复命！”
李豫看着殿中跪着的这位老臣，心里五味杂陈。
安史之乱爆发时，长安沦陷，他仓皇出逃，是郭子仪率领朔方军收复两京，把他迎回长安；去年吐蕃攻陷长安，又是这位老将收拢残兵，虚张声势吓退吐蕃兵，再次救了大唐江山。
论功劳，郭子仪是大唐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
可也正是这份“功高盖主”，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李豫心头。赏什么？爵位已经到了“汾阳王”，官做到了“中书令”，食邑万户，良田千顷，再赏下去，难道要把皇位让给他吗？
要是不赏，又显得皇帝薄情寡恩，寒了天下功臣的心。
李豫放下玉如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无奈：“郭令公此番又立奇功，朕思来想去，朝堂之上，已无可封赏之物，这可如何是好？”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
鱼朝恩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殿下百官也都替郭子仪捏了把汗——这是帝王赤裸裸的试探，答好了全身而退，答不好，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所有人都以为，郭子仪会推辞，会说“为陛下分忧是老臣本分，不敢求赏”，或是恳请皇帝将赏赐分给麾下将士。
然而，跪在地上的老将却抬起身，脸上露出一丝与他身份极不相称的、甚至可以说是略显“猥琐”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
“陛下多虑了。老臣家中妻妾早已人老珠黄，若是陛下实在无物可赏，就赐老臣几位江南佳丽，让老臣晚年有个消遣，便心满意足了。”
“轰”的一声，殿外候着的百官炸开了锅！
谁不知道郭子仪是忠肝义胆的硬汉？单骑赴回纥营时，面对数十万虎狼之师，他面不改色；镇守边疆时，敌军闻其名便望风而逃。这样一位传奇人物，怎么会在朝堂之上，公然求赐美人？
紫宸殿内，李豫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了声，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好！好一个郭令公！朕就赐你六位江南绝色，再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好好回家享清福去！”
郭子仪连忙磕头谢恩，脸上的笑容越发“谄媚”。可没人知道，他伏在地上时，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清明——
这场“荒唐”的求赏，是他为自己，也为汾阳王府上下几百口人，求来的保命符。
走出大殿时，郭子仪能感受到身后百道目光，有不解，有鄙夷，有惋惜，也有鱼朝恩那毫不掩饰的讥讽。
但他不在乎。
秋风吹起他花白的胡须，老将军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从今天起，长安城里会流传无数关于他“老不羞”、“贪图美色”的闲话。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