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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囹圄之生 生之彼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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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致瑾一走,周围不少人都围了上来。
顾长流随手接过小厮递来的酒盏,细品起杯中冽酒来。
这群人多半是之前邀他同游过的富家子弟,至于名字,顾长流早忘了个干净,他笑着,在周围人的吵闹声和交盏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哎,顾兄,我说你怎么总与那唐小公子一块,那家伙就是个小疯子……来找我们玩啊,是吧,周十二。”这群人喜欢了见到唐致瑾就离得远远的,生怕被甩一个脸色。
顾长流没搭话,不动声色地想。原来那个是周家的,排行十二……是叫周歆繁还是周韵繁来着?
说话的那个人又推搡了一下身旁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人,“周歆繁你说句话啊。”
哦,原来是歆。
那周歆繁可能是个结巴,“……是,是是。”
“嗐,这不就得了哈哈哈。”叫的最欢的这个顾长流略有印象,钟家嫡长子,惯常趾高气昂,看人如看狗,烦人非常。
钟大公子大概是看准了周歆繁胆小如鼠,找一次事不够,还在依依不饶地揪着他不放。瞅见那周歆繁越来越窘迫的脸,顾长流歪了歪头,正思索着要不要替他解围,旁边就有人先一步接过了那钟大公子的话。“钟大公子今日什么雅兴,不去你那风月楼了?”
那钟公子丝毫不耻,反以之为荣,“成天去哪有意思。”
下流的狗东西。顾长流面上笑吟吟的,心中毫不留情地骂道。狗学会了直立行走,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的钟公子毫无察觉,又一次开口正正好好撞上了顾长流那有待细品的笑,他颤了一下,下意识放低了声,“对啊,前些日子怎么一直没见到顾公子,躲去哪快活了?”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前段日子……顾长流在家中病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险些一命呜呼。他冷笑一声,讽刺意味都快溢出来了,“去哪都不如钟公子快活呀。”
钟大公子就是再蠢也觉出了此刻气氛的不对劲,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干巴巴地笑了声。
顾长流心不在焉,杯中酒早饮尽了,他垂头看着那泛着银光的酒盏,忽然可惜起那日不小心打碎的玉杯,那玉杯也如这般小巧,底部还雕着一圈流水纹……周围嘈杂的声音忽然渺远了,手边风都驻留。
他猛然抬起头,视线越过那层层人群,穿透了几声鸟鸣,直直看向了那顶层的红木栏。
什么也没有。顶楼是不对来客开放的,只有能见楼主的人才能有幸驻足。
那里会有什么人呢?抑或说,那里应该有个什么人呢?
顾长流望了那地方片刻。那里除了晃动着的层层丝绸,深蓝与暗红交叠,在光影中摇曳,伴以多个不算小的铜铃,什么也看不到。顾长流自嘲般笑了笑,抬手撩过耳旁垂发,一言不发地直起身。
周围人察觉他要走,自觉地为他让路,顾长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喧嚣地。
他漫不经心地在楼中晃了两圈,没能找到木玦,他皱了皱眉,站在原地向四周望去。
“顾公子,”周歆繁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
顾长流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周小公子很勉强地笑了笑,“阁下可是在寻府上小童?”不等顾长流回答,他便接着说,“我方才看见他了,他同芙蓉姑娘一起……就是头上别了芙蓉花的那位,在东芙蓉阁。”
顾长流回以不咸不淡的笑,“多谢。”原来这周小公子不是个结巴。他转身便欲走,身后又传来一声疾呼。
“顾公子!”
被叫到的人又转过身,脸上还挂着一个极有耐心的笑。
“……白公子托我问你,那药还拿吗?”
顾长流托腮思索。这明显是话里有话啊。“不必了。”他答道。
“除了门口那个姐姐戴的是月季,还有牡丹、莲花、海棠、芍药、梅……哦,还有后面同我一起的是芙蓉。”
木玦掰着手指,挨个报着。
顾长流一时无语,这金满楼怕不是个万花丛……万花?
他顿了顿,突然觉得自己也是年纪大了,记性已大不如小孩了,“木玦,”
身旁还在掰手指头的少年抬起头,“嗯?”
“回去后替我读一遍浮灵之类的书罢……算了,直接从经商论著开始读。”他颇有些沧桑地说。
木玦却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小声道:“公子……是不打算带上我了吗?”
“你知道我要去哪吗?傻东西。”顾长流笑着弹了下他的脑袋,“我椿萱早逝,下无子嗣,总得有人接下这些产业的。”
木玦不再多言,只闷闷地“嗯”了声。
顾长流心力憔悴。
从儿时起,他对周遭就感知甚少,对自我却敏锐极了。他记得父亲阖眼的那日,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长流,吱吱呀呀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使劲地把那“保命”玉石往他怀里塞,皱着的眉头仿佛在埋怨他为何不接着。
顾长流不想接,他也就真的没接,直到那玉块“咚”的一声坠地,他才恍然惊醒,落下一滴泪。他后悔的情绪蔓延,为什么不接下呢,为什么要如此固执,固执地与父亲作对,固执地认为蒙上双眼,装聋作哑,便可以避开命运安排的一切。直至今日,他又想起那早已印刻在了脑海中的、父亲的神情,他那时哪还会有埋怨呢,他堆叠起的皱纹里分明只有悲伤。
他的父亲顾曙年与姜兰意年少夫妻,晚来得子,他出生那日,不信神仙鬼怪的父亲请来了最有名的老道士为他算命,算得他命中缺水,又觉得这孩子只要活得开心快乐,便是如意了,于是取了个长乐未央的长,似水流年的流,便叫顾长流吧。
直到他两岁时被告知活不长。具体而言,是他的父亲被告知,他的儿子活不长。顾曙年又找来了那老道士。顾长流不知道父亲用了什么办法,改了他原本的命运,只知道那老道士来过后,父亲始终攥着一枚白玉,三番两次看着他欲言又止。顾曙年一夜白了头,第二年佝偻了身,第三年姜兰意先一步离去了,顾曙年头发稀疏,脸上找不到一处无皱纹的地方,第四年变成了一片残叶,风一吹便显出脆弱,只能坐上了那木轮椅。顾长流一言不发,自那日,他的名字便变了意味。长命百岁的长,川流不息的流。
那老道士为他算完命就不见了,但当他一副疯癫模样,出现在二十三岁的顾长流面前时,顾长流停下了脚步。不信命的他停在了他的命运前。
……
顾长流觉得头痛,他恨不得立刻到两日后,到那时,长期以往困扰他的,终于有了可解的头。
剩下的一点时间里,他没日没夜地泡在书房,将那古籍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又差使木玦出门买了几本尘世奇谈回来,一面吃着方姜糖一面看着这上面的各色故事。
“万花开遍只为博伊人一笑?”顾长流皱了皱眉。
他粗略看过,又翻一页,“为旧爱不惜以身试法,擅改因果之道,以身补日月河?”这也太不清醒了,不可取。
“哦,听书肆老板说这故事可是最新出的。”木玦抬头道。
“……”顾长流无语,“这因果之道是何意?”
木玦从善如流答道:“因果,即自然之道,凡事有因必有果,有果则有因,因果接续不断,即化万般缘。所处浮尘,无可避因果者。《自然论》卷三。”
顾长流沉默了一会,又感慨了一遍年轻人记性真好,“这日月河又是什么?”
“嗯……就是浮洲的‘血脉’,并非是一条真正的由水组成的河流,而是‘灵’所构成的,可以说是万灵的集合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听闻掌管日月河的两位神早已归去,并无后继者,所以日月河全靠众灵支撑着稳定,‘以身补日月河’说的应该就是让有罪之灵消耗自身以弥补日月河的空缺。”
顾长流听明白了。在浮洲,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所有的灵,最终的归宿都是归于自然,而这归于自然除了字面意义上的“自己归去”,还有个浅层意义,就是与他们所掌管的地方息息相关的,每个灵都一样,他们归于自然时,会带走一部分掌管地的执权,再将掌权的位置传给后继者,如此往复,直至此地彻底归于自然法则。
就像是太阳东升西落,月亮昼伏夜出,流水总向低处流,而风总因流水起。世间种种,盘算来盘算去,也不过“自然”二字而已。
他想着,忽然敏锐地歪头看了看木玦,“这段我没读到,你上哪听来的?”
“呃……”木玦抿了抿唇,“在金满楼时唐小公子同我讲的。”
这唐致瑾也真是够闲的。顾长流“嗯”了声,没再说什么。他随手翻了两下这本奇谈异闻,越看越觉得索然无味,什么“师徒反目为仇互相利用”、“浮洲上堕入尘世的罪灵数量最多的地方”、“闭关修炼八百年出关即失踪”……“”
他干脆利落地把这书抛去一边,招手打断了正在读《经商之道》的木玦。
“怎么了?”木玦小跑着过来。
“我不在的时候,”顾长流说:“若发生什么事了,去找唐致瑾,不必逞强。”
“为什么要……为什么是唐小公子?”
顾长流笑起来,“你可以到时候再问他。”
又过一整日。
顾长流几乎没挪步子,除了“不在书房用膳”这条底线尚在,可以说是没日没夜地在翻书,但凡沾了点边的,他尽数看完了,比较重要的部分更是一字不漏,通读数遍,几乎倒背如流,就连那几本充满了诡异气息的话本他也拾回来读完了。
直至半夜,困倦到受不住时,他看着那晃动着的葳蕤灯火,没两下就倒在了书案上。他头发散乱,同未整理的水蓝衣袖一同,洒进了玲琅书里。桌上唯一的火光忽而晃动得更厉害了,呼的一下灭了。月光沉沉地洒了进来,伴着零星的树影清风。只听哐的一声,那支起来的窗子便吱呀着关拢了。
也许是夜太沉了,又也许是他太过困倦,直到那难掩的鸟啼声流入窗内,顾长流才猛然惊醒。又过一场夜。
稍作收拾,顾长流没去惊扰还在睡梦中的木玦,将提前准备好的书信摆在桌上,轻声拢上门,便离去了这住了三余年的“顾府”。他走的毫无留念,只像往常一样,如同只是又一次出门赏玩。
当他走过清晨里有些空荡的街,忽然站住了脚。他回想起一个月左右前的那一天,那决定了此行命运的一天。他不置可否,一笑而过。
风吹过他披着的裘衣,吹不走他被困住的一生。
晚了亿点。

浣远:……
下一章真的真的真的见面了!
顾长流:考前抱佛脚ing……
2.15修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