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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 有限自由 做正确的事 ...

  •   当我尚且年幼,在金顶的阴影中摸索生存的时候,已知和未知是那么的模糊不清,眼中的世界被按照所能理解的界限,简单直接地一分为二——不得不与老夫人相处的时刻,与在她的视线之外、不受管束的时刻。
      金顶华美却阴森,不仅因其终日空旷、生机寥寥,它积年累月的名誉,更像一张灰尘织成的皮,牢牢附着在精致贵重的装潢表面、笼罩在打扫者苍白木然的表情之上,唯有卧室那一小片按照自己喜好布置的空间,能带来些许安稳与满足。
      因此,在那些难得自由的时刻里,我们自然而然地去探索金顶周围的自然风光。
      Usa喜欢骑马,也擅长骑马。
      她会请负责打理花园和马厩的Song伯牵来自己所能驾驭的最高大健壮的那匹,以一个极其漂亮利落的动作翻身上马,沿着后山的洼地俯冲而下。绑头发的丝巾早就散了、乱了,发丝从轻薄的布料间钻出,毫无顾忌地在风中飘动,红的、蓝的、白的,大大小小的花朵零落在马蹄之下——谁在乎呢?
      这时的姿态当然称不上优雅得体,被老夫人看见免不了一顿讽骂,但我真心认为这是一向温柔谨慎的Usa最美丽,也是最快乐的时候,连Song伯也常常称赞她在马背上的风姿“不输Khun Rop”。
      相比之下,我不怎么擅长运动。诚实地说,大多数需要协调四肢的事情我都不擅长——学交际舞的时候我在踩人脚,球类运动我得想方设法避开朝脑门飞来的球,还要留神别把自己绊倒。
      但在骑马这件事上,我下了不少功夫。
      Usa曾笑着问我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努力,当初要不是远在法国的Khun Rop将老师请进了门,教导家里的两个女孩掌握符合身份的社交技能,连交际舞我都差点直接趴倒投降。
      “可我男步跳得很好啊。”比女步跳得好多了,都是陪Usa,不对,应该说是Usa陪我练出来的。
      ——我这么回答,同时苦不堪言地侧过身,请她帮我往腰背那一大块不知是拉伤还是扭伤的地方抹药,心想这两件事当然不一样:一个是学习怎么当好宴会上的装饰,另一个学好了就像长出翅膀。
      正如我们的名字所预示的那样,Usa喜欢骑马,喜欢后山,喜欢开满鲜花的林地和溪流,喜欢那种清幽寂静与茂盛生命并存的角落,也同样喜欢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一望无际的海面。
      而我喜欢夜晚。我喜欢随着时间的推移,海水被夕阳染成种种鲜艳的颜色——燃烧般热烈的橙红、神秘悠远的深紫,还有儒勒·凡尔纳笔下那一抹据说能避免感情误判的、非常少见的绿光。
      但我最喜欢的是所有灿烂的颜色褪去之后静默、本真的时刻。
      天地旷远,海水深蓝至黑,浮游生物为浪花添上一圈微光。我独自走过沙滩,脚下传来沙粒摩擦挤压的细小声响,抬头是高悬的明月和满天璀璨的星辰。在压倒一切的开阔与寂寥当中,一种深入灵魂的震颤击中了我,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感动——我还能呼吸、还能思考,生命便是此世最伟大的奇迹,不可将其虚掷于阴影之中。
      当然,自然并不只是一位胸怀开阔的看护者,它也有闹脾气的时候。
      泰北每年的雨季至少要持续四到五个月,狂风暴雨和微风细雨交替出现,时间往往不会很长,时机却难以预料,写入笔记的消遣有一半都无法进行。这时我们只能待在室内,与金顶那些冰冷的画像和家具作伴,或者去整理从法国漂洋过海的成箱物品。
      没错,这也算我们的职责。
      社交礼仪、交际舞、插花……我们学着一切贵族小姐理应掌握的技能,同样也早早接触金顶的杂务。毕竟,为薪水劳作的佣人哪里有顶着家族姓氏的“晚辈”尽心呢?
      从这个角度看,每回捎来的礼物多少有点奖励或者补偿的性质。
      “Pi Usa,要不要休息一下?”我用力合上窗户,将骤然袭来的风雨隔绝在外,“不用非得勉强自己全部做完,只抓住最重要的部分就够了吧?贵重物品和书本Khun Rop不喜欢佣人经手,只能由我们收拾。但衣服布匹之类的,不光是我,就算是新来的Bua也可以帮上忙。”
      “我没有勉强自己,Saengkae。”Usa接过毛巾,擦去浸湿发丝的雨滴,笑着说,“身份要我们摆正自己的位置,为这个家做主人不会亲自做的事。但就像我会为你挑衣服一样,这是我愿意的。我喜欢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也愿意照顾重要的人。”
      有时候重要的不是“是否有选择”,而是“是否选择去做”——这也是一种自由。这就是她的选择。
      我从Usa的神情语气中读出这句未曾说出的话,因为对姐姐的心疼,以及“老夫人居然与自己并列为‘重要的人’”而攥紧的手松开,从侧面环住了她。
      “那么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更想做的事,我希望你能不要顾及现在的‘喜欢’。我总是支持你的,姐姐。”

      当我再大一些,逐渐理解“自由”的多重含义,便将原先一分为二的世界划出了全新的部分。学校——这个远离金顶的场所,为我们提供了另一处远离阴影的天地。
      言行得体的老师、青春稚气的同学,为女儿造访学校的达官贵人,透过车窗看见的贩夫走卒……尽管只是相对而言的,在这里,我们拥有了同形形色色的人接触的自由、通过课堂学习知识的自由,与另一种危险的、无形的自由。
      这一时期的泰国依旧是典型的阶级社会。老师、长辈、监护人被宗教信条与道德规范赋予了无上的权力,处于下位的学生往往容易产生一种近乎盲从的遵崇。
      但在这所学生家里不是有钱就是有权、就算两者皆无也至少有个传承颇久的家族姓氏的知名女校,优越家世所带来的骄纵习气,再加一点属于孩童的天真顽皮——阶级地位便轻而易举地压过了公序良俗,颠覆了原先高高在上的秩序天平。

      这天放学我拎着手提式书包离开。
      Usa已经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要到明年我们才能在同一所初中就读。在我眼里,没有她的学校就只是不大有趣的鱼缸,我会隔着玻璃观察,却不在课堂外多花心思,习惯了一个人行动。
      经过二楼的时候我听到两个人说话。
      “你还记得我们把Angsumalin老师的花盆放在哪里了吗?”
      “好像是哪个阳台边上吧。当时快上课了,那东西又大又重,我就随便一摆。没关系啦,老师问了再去找吧。希望不会砸到哪个倒霉蛋。”
      Angsumalin小姐是一名毕业不久的年轻老师,姓氏和家世一样普通,平时住在学校提供的职工宿舍。我没有上过她的课,但托热衷找人聊天的邻座的福,知道她教低我们一级的数学、为人有些拘谨木讷,时常被淘气的学生捉弄。
      这样的事情不算常见,也不算多么少见。
      悄悄藏起某样东西啦、替换某一本资料啦……只要还属于“恶作剧”的范畴,就连老师本人也不会刻意追究,我更不想关心——我生气能有什么用呢?
      但这一次……
      我停下脚步:“你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是我的态度太公事公办,还是对自己可能造成的后果心知肚明,这两个学妹忽然结巴起来:“花盆……那个……阳台……”
      我真的不想管这闲事——金顶的车还在学校门口,我很想早点见到姐姐——可似乎闭眼就能看见花盆从阳台滑落、砸得人头破血流。
      我试着迈步,但始终没法放着这种恐怖的可能不管。
      掐着掌心深吸一口气,我叫住了旁边经过的同学:“不好意思,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学校门口有辆——金顶的轿车就停在马路对面,请转告司机先去接我姐姐,我今天有事要稍晚一点。”
      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和自己说话,金顶的名头又实在很响,对方愣了一下才点头。
      “谢谢你。”然后,我平静地转回去,“你们说的东西大概在哪一片?”

      学校不算很大,楼也不算很高,我试着抬头去看,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当我一言不发地检查完顶层走廊回到二楼的时候,两个女孩支支吾吾地表示要赶紧回家。我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迈入庭院,抬头看向依旧湛蓝的天空。
      树叶被微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传出一两声鸟叫;同龄人的笑闹声掺杂着校园外的汽车鸣笛,构成了一种遥远的背景音。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自己确实是多管闲事。
      我有点懊恼,又有点轻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几乎无人的教学楼。
      接下来发生的事像慢放的电影胶卷。
      一扇窗忽然被推开,有人弯腰搬起了什么,转身和同伴说了什么。下一秒,打闹的胳膊撞掉了那只深色的花盆。
      “小心!”
      我只来得扑开旁边的人,听瓦片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你怎么样,”我捂着胳膊,对靠近的人摆手,发觉暂时站不起来,干脆坐到了地上,迟疑地说出邻座的名字,“……Ploy?”
      “我没事。”抬起头的女孩有一张很柔软的圆脸,她心有余悸地看了眼碎片,便朝我笑了起来,“谢谢你,Khun Saengkae。如果不是你,我可要遭大罪啦。呃……那个,腿好像使不上力了,哪位好心人能拉我一把?”

      一个复杂的问题——权势是好东西吗?
      对于受滥用权利者压迫的那一方而言,大概不是。但当自己作为有权力的一方无意识地借用家族的名头,从而为避免某样糟糕的事情发生争取时间的时候,我又很难去否认它也有好的方面。
      好的,与坏的;主动,与被动。
      彼时的我对这些遥远的概念尚无觉察,只是惊喜于自己所发现的、全新的自由,能够依照自己的意愿影响身边世界的自由。
      如果说每个人都有找到人生信条、从而开始认识自己的一天,那么这便是属于我的时刻了——
      当事情发生在我的面前,我却没有任何行动,(一旦有什么后果)那就是我的责任。

      *
      “对蛰伏于黑暗的阴影,强烈的光源当然是一种暴力。当这种暴力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时候,便带来一种安全感——但要注意别连自己也一同灼伤。”

      墨水从笔尖倾泻,花了一点时间才干透。我以一种轻快的心情合上笔记,点着一盏老旧的灯推开房门,心想自己需要一把足够明亮,更不会闪来闪去的手电。
      “去散步吗,Saengkae?”Usa站在门口,仔细观察我的表情,确认回来后的那顿针对“衣衫不洁”“毫不得体”的责骂并没有影响我的心情,便也放松地笑了,示意我将她端着的牛奶喝掉,“海边风大,早点回来。”
      “知道啦,Pi Usa。”

      明月高悬,涛声依旧。我抬起头,任凭风将长发吹乱——我真喜欢星星啊。
      孤独、冰冷,相隔遥远,却如同不会熄灭的火,永远明亮、永远自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2 有限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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