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 身份问题 认识你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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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engkae，醒一醒……”
温柔和缓的声音，听不太真切。
像是昨日重现，像是未至幻影。
昼夜交替，人群在楼厦间穿梭，重重玻璃反射，光影闪烁不定……轻飘飘的幻觉一个接着一个，又如气泡一般被接连戳破，只剩下沉重的眼皮、沉重的躯体，在一双手轻柔的触碰下，缓缓复苏。
接连眨了几次眼，眼前的景象还是有些模糊。
依稀能看到窗边的轻薄帘幕，随着花香与晚风轻轻飘动。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去给Khun Rop送行了。”
Khun Rop？那是谁？
头脑还是昏沉的，身体却已经听话地起来，任由眼前的女孩替自己整理头发，再跟着她往门口走。
她却停了下来，转过来的脸上带着一种温柔的无奈与担忧。眼睛里真挚的关怀，让人不忍心对这份体贴视而不见。
“还迷糊着呢。”这个比我高上一些的女孩叹了口气，嗓音尚且稚嫩，“这样下去会挨骂的。”
我低下头：深色的小皮鞋踩在地毯上，针织外套里是素色的裙子，头发睡得有点乱但已经整理过了，没看出什么有问题的地方。
怀里忽然一空——枕头被抽走了。
我全新人生的第一个片段就这样开始了。
说是“全新人生”，原因很简单：
我对自己的处境毫无印象，对被称呼的名字同样有着模糊却深刻的隔阂。
“Saengkae”——“月光”，听上去十分熟悉，却没有情感上的联系。无论是音节上的亲切、对含义的喜爱、任何可能与之有关的烦恼……好的、坏的，什么都没有，除了这种近乎漠然、如同翻阅书本的熟悉感。
那么，我究竟是谁？
从身份上来说，“我”是Usa的亲妹妹，同她一起被“金顶”——Sanaruksgaironrong公爵府的远亲收养，因此成为了某人的孙女、某人的妹妹。
我们应该来得不太久，对这里不太熟悉，更不太亲近。说“不亲近”都是一种美化。当我们走过那些挂有画像的幽深长廊、踩着铺在楼梯上的华美地毯往下的时候，我们感到一种悚然。明明是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贵族府邸，理论上的庇护所与事实上的容身处，却让两个小小的女孩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好克服那种巨大的恐惧，撑出一副合乎体面的仪态，来避免可能遭受的讥讽与责骂。
时间的流逝使种种感知得以在身体里复苏，其中却没有我想知道的。
当我一张白纸似的站在自己面前，询问自己“我是谁”的时候，我想要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是严肃还是活泼？听话还是调皮？我有信念吗？我有信仰吗？我会为了某种信条发声乃至行动吗？
这个问题出现得太早，早过了“我”能够真正了解自己的时间，更早过了我能对自己的疑问做出反应的时间。就像即将漫过瓷器的水滴，飞快地溢出、滑落，转眼便消失不见。
我带着这种云里雾里的茫然跟着姐姐——Pi Usa下了楼，同一群人站在楼前的花园。
离天亮还早，风很大，喷泉的水雾落到脸上有点凉。Usa悄悄往我旁边靠了点，用穿着针织毛衣的身体替我挡住水汽。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也没有人会在种时候注意。
灯火炽盛的前方，正进行着一场道别。
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半蹲在轮椅前，与头发灰白、打扮讲究的老人柔声交谈。脉脉的温情将这两道颜色同样深沉的侧影与周围隔开，话题从坐火车还是飞机的安排，到餐食作息、学业荣誉，甚至是“不要看上哪个国家的姑娘”。
我直觉有点奇怪，却说不上来什么。
轿车早已在路边备好，司机垂首静立，像是要与这片暗色融为一体。
而我和Usa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上，恰到好处地保持着晚辈的体面与外人的沉默。可以的话我更想后退几步站到佣人堆里，而不是大晚上杵得像水池里的雕像。
“Lop啊……”
“是，奶奶。”
漫长到令人厌倦的叙别还在继续。
一方喋喋不休地交代，一方满是温情地应和，耐心得不可思议。
天边的云依然模糊不清，泛黄的灯光和弥散的水汽让视野显得愈发虚幻。
哈欠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我拉着姐姐的手努力忍住，眼角还是溢出了泪花。
年轻人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稍微动了一下。
他保持着半蹲的动作，一手握着长辈的手，另一只手环过椅背，替对方拢好外衣：“我都记住了。已经不早了，奶奶您身体不好，回去休息吧。等我毕业回来，就不会再离开，能够一直在金顶陪伴您了。”
尽管心头不舍，老人确实被过早的时间与剧烈的情绪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年轻人便吩咐佣人将长辈送回照顾，直到轮椅在视野里彻底消失，才将注意力投给这场道别的陪衬。
对上视线的时候他早已站直了。
很高，至少对我来说，要很努力地抬头才能看清那张被灯光照亮的脸；
很年轻，最多不超过二十岁，却像一幅迟早挂上走廊的肖像，深沉、锋锐，体现着权力威望、家族名誉——合乎身份的发号施令，与合乎风度的态度言辞。
也仅仅是责任与风度。
对待面前这对十岁左右的姐妹，出于同情和关怀，他的语气没有吩咐佣人时的居高临下，嗓音称得上轻柔和缓，却始终难以亲近。
他嘱咐大上两岁、明显懂事得多的女孩：“Usa，好好学习，照顾好妹妹。”
“是，Khun Rop，祝您平安顺利。”
对旁边最小的、一脸困倦的孩子，停顿过后，只剩下一句：“Saengkae，要听话。”
“是，Khun Rop。”
我学着姐姐合十行礼，说不出更多的话。
他回了一礼，没显出什么情绪：“都回去吧。”
司机躬身上前，车门开启、关闭，道路被车灯照亮。
Adit Sirodom——金顶的继承人，踏上了前往法国留学的路。
*
Dome Thong——金顶，本府最负盛名的贵族府邸，依山靠海，也可以说是占山占海，除了贵族庄园常有的花园、马场，不那么常见的沙滩海岸，还附有大片大片的林地和农田。
建筑主体为浅色，一共三层，阁楼上方的洁白圆顶融合了泰式西式两种特征，日出时分会被朝阳镀上一层金光，看上去神圣而壮丽，这便是“金顶”之名的由来；内部色调则庄重深沉，帘幔低垂、回廊逢迓，极尽华美却了无生气——恰如荣誉的一体两面。
正像Sirodom家族为了名声收养了父母双亡的我们，就要负担我们的生活和教育；我们受家族抚养，就要接受寄人篱下的身份，不能有这个年纪原本的任性天真。
作为一个孩子，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弄清自己的确切处境，但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姐妹二人不受待见。
这不是说家中主人对我们多么吝啬，他们还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我们的衣食住行各个方面都是“主人”的待遇，能够差使佣人、在最好的学校接受教育，每月都有一笔数额不小的零花钱，足以供起阅读绘画这样对一般家庭而言相当奢侈的爱好；但从权力的角度来说，我们什么也不是。
如果说金顶的权力结构是座宝塔，那么居于这座金光闪闪的宝塔顶端的，毫无疑问是出身高贵、拥有爵位的Sanaruksgaironrong公爵夫人，其次便是她最喜爱的孙子——继承了身为皇家警卫骑兵的公爵祖父与身为前北部长官的父亲政治遗产的家族掌权人，Adit Sirodom。
随着后者学业有成、正式对外接过族长的名号，便逐步取代前者的地位，成为这个声名煊赫的大家族说一不二的主人。
作为养女，我们的地位确实在塔中间的位置——在依附于金顶的帮佣与佃农之上，但细究起来更像我们的名字——洒在金顶上的曙光和月光，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无关紧要。
出门做事无法做主，一言一行多需小心——还是那句话，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这当然不是什么健康阳光积极向上的人际关系，何况继承人不在，除了隔壁华府王宅的Puthai亲王会在毕业归国后拜访长辈，金顶鲜有来客。Usa和我对自己身份认知的来源，除去平日里照顾着，甚至可以说是伺候着我们的佣人，几乎只剩下名义上的祖母——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夫人。
二楼有间常年关闭的陈列室，里面挂着历代家主及其配偶的肖像，在那里可以看见她年轻时的照片：被簇拥在一片珠光宝气之中，略微昂起下巴，深刻的眉眼间闪动着自得的光芒。
昔日高傲美艳的贵妇人，如今阴沉刻薄的老人，因为身体不佳而鲜少出门，依旧讲究着贵族的体面。
除去平时的问候，我和Usa需要在出门和回来时向她问好。
这通常是个很短的流程。
我们走到二楼走廊的最深处，轻轻敲几下门，等照顾老夫人的佣人从里面打开，便一前一后迈下台阶，遵照传统礼节跪到床边行礼问好，然后以被三言两语赶出去告终。
金顶建在海边，老夫人怕寒，常年不开窗。这间最大最讲究的屋子，也是最阴暗潮湿的，弥漫着一股衰朽的气味。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每次下台阶的时候我都感觉自己一脚迈入了坟墓；换句话说，只要迈上这几级台阶，就能够回到人间。出于这种微妙的仪式感，我还挺喜欢它们的。
有时候我们需要保持侧身跪坐的姿势，听老夫人训话。
通常是挑刺，夹杂着冷嘲热讽。由于出身和教养，她也骂不出什么特别低俗的话，顶多就是“没教养”“白眼狼”……几个词翻来覆去地说。
但那种打心底的，仿佛见到了什么脏东西的态度，对外貌人格、甚至是存在本身的拒绝与否定——要知道她连佣人都不屑于责骂啊——这些毫不掩饰的恶意，在权力地位的放大之下变得分外伤人。
Usa是非常非常非常好的女孩。她温柔、善良、体贴、包容，有着泰国传统文化推崇的一切美德，就算老夫人想，也挑不出太多的刺。
但即便是这样，她也要挨骂；即便挨了骂，她也不记仇，只是感念着金顶收养我们的恩情，用最温柔顺从的态度回报对方。
伤心还是会伤心的，尽管她尽力不在人前表现出来，可我一直知道。
作为世上唯一真正关心彼此的亲人，她伤心我当然也跟着伤心，不仅伤心我还生气——
哇，凭什么？你年纪大、地位高，所以所有人都要顺着你捧着你？所以你就可以无端指责、肆意侮辱毫无错处的人？
我可以这么想，但我不可以这么说。我也不觉得“感念这份恩情”和“不满这份不公”同时存在有错。
Usa总能很敏锐地注意到我的情绪，然后悄悄地触碰我，安抚我。
为了她，为了她忍受的委屈和付出的努力，我也不能在屋里和老夫人直接爆了。我慢慢学会了在不得不和老夫人相处的场合留着耳朵和嘴回应，然后便神游天外，等到只剩下我和Usa的时候再回神，笑起来让她别难过。
至于我自己——老夫人对我的不喜是显而易见的。与其说是厌恶“我”，不如说是厌恶“感情深厚、彼此维护的姐妹”之中的“妹妹”。这种微妙的恶意不是向着我本人来的，也没到刻意针对的地步，最开始的委屈之后，我选择低垂视线，置之不理。
在金顶的日子里，我早就忘记了最开始的疑问。生活、学习，日复一日，除了并不以这个家的主人自居，几乎与这个年纪的贵族女孩没有区别。
但有些时候——当我独自走过那些幽深曲折的回廊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在文字和画面中穿行，身边的世界其实与我毫无关联；直到绕过两三个拐角，被二楼正中开阔平台的窗户包围，目睹海风掀起帘幕、花香与湿意一同扑上脸颊，才得以确认存在的真实——这确实是我的人生。
为了留住这种切实的感觉，我不断观察，能写字就记录。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杂七杂八地全部记下，每发现一件令我开心的事就多亲近它一点。
除了我最亲爱的姐姐，故事让我快乐我就看书，玩闹让我快乐我就疯跑……金顶很大，花上一整天也未必能走到边界；金顶同时也很小，重复的事件在既定的日程里不断上演，如同一本三两天就能翻完的书。
但我无意探究藏在字里行间的秘密，只是搜集那些可以取悦自己的片段，用它们填满生活的空隙。
就像我郑重其事地在扉页写下的——
认识你自己。
凡事不可过度。
承诺带来痛苦。*
尽管还不太能理解这些话的含义，我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1 身份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