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谛》狐烛子

5、『爱别离』 净妄伸出手

　　净妄知道，“寄月”的出现并不是一场梦。

　　再次见到那姑娘，是他外出讲经时。净妄走在回少林的路上，但总觉得自己在被谁注视着，猛地回头，果然捕捉到了那抹匆匆消失的紫色衣衫。

　　她不是寄月，净妄想，他的寄月已经死在了四年前，死在了他的三千烦恼丝中，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遥远的中原。

　　可越不去想，这些关于寄月的回忆便越会涌出。净妄一遍遍地捻着佛珠，曾经那些倒背如流的经文都成了救赎他的丝线，将他从过去的孽障中解脱出来。

　　“施主出来罢，莫要再尾随贫僧了。”净妄向身后大树的方向单掌施礼，“从洛阳一直跟到此处，施主可是对贫僧所讲经文有何不解？”

　　看自己隐瞒不住，少女低着头从那树后走出。她的身后依然跟着那条蛇。净妄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人一蛇走上前来，然后神色平淡地问他：“你不记得我了吗？”

　　“贫僧已许身佛门，尘缘之事早已忘却。”

　　“我不信！”她鼓起腮帮，赌气似的看着他，“你明明记得我，你还唤过我的名字！”

　　她的音容笑貌明明与寄月如出一辙，可当年亲眼所见又怎会有假。净妄又行一礼，转过身去：“贫僧不知施主与她有何关系。我既遁入空门，便已不再留恋过去种种，还望施主莫要纠缠。”

　　说完这句话的净妄便丢下她转身走远了，晚风擦过耳边，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哀怨的惆怅。

　　净妄早就该知道她不会轻易罢休。

　　之后的每次讲经、礼佛、布施……总能在人群中看到她的身影。她倒也不张扬，就这样静静地夹杂在人群中，默默注视着他。

　　净妄被她看得害臊，想要避开，却总是避闪不及。他甚至开始习惯了她的存在，所到一处，必先确认那抹紫色身影才可安下心来。

　　他与女子的关系，不想说破，既然她不再挑明，相安无事也无伤大雅。

　　就当是满足一己私欲吧，净妄默默地想。

　　可此次布施，却迟迟没看到她前来。整整半日，净妄都心不在焉，甚至讲错了经都没发现。

　　净云戳戳他：“师兄，你是不是灵魂出窍了！”

　　净妄见瞒不住他，坦白了：“你今日可见过一位苗疆女子？”

　　他说：“就是近几月，总是跟着我们一同布施的那位。”

　　“我从未见过什么苗疆女子呀？”净云满脸疑惑，“咱们这可是中原，距那苗疆十万八千里，怎会有女施主特地从苗疆跑来咱们少林礼佛。”

　　净云伸出手，摸摸自己的脑门，又摸摸他师兄的：“没有发热，怎得说起胡话了呢？”

　　净妄听到自己的心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难道这些日子的相见皆是自己无法忘却的孽障？难道……她真的是寄月。

　　净妄一时间心乱如麻，连师弟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他一路跑到山后的泉边扯开袈裟，水中倒影，胸前的伤疤与身后的巨佛石像清晰可见。

　　他以为的心无杂念、许身佛门，不过是自行其是，他忘不了寄月，忘不了那个雨夜，更忘不了那些早已斩断的三千烦恼丝。

　　“寄月，是你吗？”他瘫坐在泉旁，喃喃道，“究竟是你的魂魄，还是我的臆障……寄月……”

　　“如是等一切世界，诸佛世尊，常住在世。是诸世尊，当慈念我……”他颤抖着手摸出持珠，急躁地捻过，似乎只有这样能让他的思绪没那样嘈杂。可往日烂熟于心的经文此刻却像含了一口烫嘴铁珠，每念一个音都会让他的喉咙哑上几分。

　　佛不渡我……佛不渡我……

　　两行热泪自净妄双颊滑下，随即转而嚎啕大哭。太阳已经落下，

　　银铃声在这样空荡的山谷中尤为清晰，净妄猛得抬起头，入眼果然又是那抹熟悉的紫。夜晚朦胧了她的面容，可净妄看到她在笑。

　　净妄伸出手，不断叫着她的名字：“寄月，寄月，寄月……”

　　苗疆女子没有作答，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冰冷的触感似曾相识，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可这些碰触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净妄贪婪地想要回忆起更多，他将头抵在二人交握着的双手上，明明有着这样真实的触感，明明她就在面前……

　　“颜宣。”她平静地唤着他的俗名。

　　净妄一振，往昔时光尽数回到眼前，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依然是那个快意恩仇的大侠颜宣。

　　乌青的蛇顺着女子的臂弯爬向净妄，将二人双手紧紧缠绕，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们紧紧连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月光洒在山谷，洒在散落在地的衣衫上，银铃有节奏地发出泠泠碰撞，清甜香味顺着泉水弥漫至山下。

　　有水珠从谷间巨佛的指尖滴落，溅起的水花刺痛了净妄的脊梁，他却毫不在意。他伸出舌尖，含住一块柔软蜜糖，指腹摩擦着那捧泉水般的滑嫩。泉边花瓣零星散落，掉在地上，落至心间。

　　冰冷的蛇身摩擦着躯体，轻抚过净妄胸前的伤疤，而后交缠、颤抖、温软，堕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