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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雨夜探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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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舒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崇仁坊小院的。雨越下越大,将他浑身淋得透湿,他却浑然不觉。沈青见状吓了一跳,连忙烧水备姜汤。
泡在温热的水中,沈望舒才感觉冰冷的四肢渐渐回暖,但心头的寒意,却挥之不去。顾延之的话,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入,不断释放着怀疑的毒素。
他想起初见时,她帘后那复杂难辨的目光;想起她向他展现野心时的冷静与诱惑;想起她每一次恰到好处的扶持与保护;想起北境分别前,她亲自送来的玉佩和那个拥抱;想起西市茶楼,薄纱后清冷的声音布置着下一步棋局……
一切,真的都只是算计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她的演技,未免太好。好到让他这个自诩冷静理智的人,也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大人,姜汤好了。”沈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望舒应了一声,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裳。热腾腾的姜汤下肚,驱散了些许体寒,却暖不了心。
夜色已深,雨势未歇,反而更急,敲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沈望舒毫无睡意,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陆掌柜的警告,顾延之的“揭秘”,公主的布局,九皇子清澈的眼睛……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纷乱交织。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心安,或者至少能让他死心的答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他知道公主府守卫森严,更知道此时前去,极为不妥。但他等不到明天,等不到下一次可能的、隔着薄纱的、充满机锋的会面。
他要见她。现在。立刻。
“沈青,备车。”他霍然起身,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大人,这么晚了,还下着大雨……”沈青迟疑。
“去镇国公主府后巷。”沈望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马车在夜雨中疾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崇仁坊到公主府并不算远,但沈望舒却觉得这段路无比漫长。雨水模糊了车窗,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灯笼光亮。
到了公主府后巷,沈望舒让沈青将马车停在隐蔽处等候,自己则下了车,冒着瓢泼大雨,走向那道熟悉的、他曾蒙面潜入过的侧门。
雨水瞬间将他再次浇透。他叩响了门环,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沉闷。
门内传来警惕的问询:“何人?”
“沈望舒,求见公主殿下。有急事。”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但足够清晰。
门内沉默了片刻。显然,这个时辰,以这种方式求见,极为突兀和冒犯。沈望舒心中已做好被拒之门外的准备。
然而,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还是上次那位面容平凡的中年妇人,她看到浑身湿透、神色异常的沈望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低声道:“沈大人稍候。”
她并未关门,而是迅速转身没入黑暗。不多时,她返回,将门拉开些:“沈大人,请随我来。”
沈望舒心中一松,却又莫名地更加紧张。他跟着妇人,沿着熟悉的路径,穿过雨幕中的庭院回廊,避开巡逻的侍卫,最终来到公主府深处那间隐秘的书房外。
书房内灯火通明,纸窗上映出一个窈窕而坐的剪影。
妇人示意他自己进去,然后无声地退到远处廊下守望。
沈望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室内温暖干燥,与外面的凄风冷雨恍如两个世界。李昭阳果然坐在书案后,正执笔书写着什么。她似乎刚从某种沉思或工作中被打断,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襦裙,长发未束,松松地垂在肩后,卸去了钗环,少了几分盛气,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婉与……疲惫。
看到浑身湿透、发梢还在滴水的沈望舒,她明显一怔,凤眸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蹙起眉头:“你这是做什么?如此大雨,深夜闯府,成何体统?若是被人看见……”
“我有话要问殿下。”沈望舒打断她,声音沙哑,目光直直地锁在她脸上,一步步走近。他走得有些急,带着室外的寒意和湿漉漉的水汽。
李昭阳放下笔,站起身。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烛光跳跃,将他的狼狈与她的清冷,照得清清楚楚。
“什么话,不能明日再说?不能通过陆掌柜传?”她的语气带着不悦,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
“不能。”沈望舒双手撑在书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逼视着她,“我要你现在就回答我。”
他身上的雨水滴落在光洁的紫檀木书案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湿透的衣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而紧绷的线条。他的气息有些不稳,不知是因为疾行,还是因为激动。
李昭阳被他这般气势所慑,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她定了定神,恢复了几分镇定,语气转冷:“沈望舒,你放肆!别忘了你的身份!”
“身份?”沈望舒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和痛苦,“是啊,我的身份。殿下,我今日只问一句:当初殿试之后,你力排众议擢升我,究竟是看中我的才学抱负,还是仅仅因为……我出身寒微,无枝可依,是你最容易掌控的一枚棋子?”
李昭阳瞳孔骤然收缩!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指尖微微颤抖。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哗啦的雨声,和烛火哔剥的轻响。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望舒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在赌,赌她的反应,赌他们之间,是否真的有过一丝真诚。
良久,李昭阳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而平静,却失去了往日的从容:“谁跟你说的?顾延之?”
她没有否认!沈望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窟。
“是谁说的,重要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重要的是,这是不是事实?从一开始,你对我的所有赏识、扶持、甚至……甚至那些……”他喉咙哽住,无法继续说下去。那些温存的时刻,此刻想来,竟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让他感到无比羞辱和刺痛。
李昭阳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质疑、甚至是一丝恨意,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前世的记忆汹涌而来,嬴彻的猜忌,谢珩的误解……那种被所爱之人怀疑、背弃的绝望,再次攫住了她。
她猛地抬起下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所有的脆弱瞬间被一层坚冰覆盖,只剩下属于公主和未来帝王的冰冷与骄傲。
“是又如何?”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冷酷,像淬了毒的冰锥,“沈望舒,你以为这朝堂是什么地方?是吟风弄月、讲求君子之谊的书斋吗?本宫需要有用之人,你需要施展抱负的平台。我们各取所需,有何不对?难道你以为,仅凭一番空洞的理想和一腔热血,就能在这吃人的地方站稳脚跟?就能实现你的抱负?”
她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湿冷寒气,和她身上散发出的、带着怒意的暖香。“没有本宫,你或许连在翰林院整理故纸的资格都没有!早就被那些世家大族啃得骨头都不剩!棋子?哼,这天下谁人不是棋子?区别只在于,你是想做一颗被人随意摆布、用完即弃的棋子,还是想做一颗能影响棋局、甚至决定胜负的关键棋子!”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割裂了沈望舒最后的幻想。原来,那些他珍视的、以为与众不同的情谊与信任,在她眼中,真的只是一场冰冷的交易与利用。
巨大的失望和愤怒淹没了他。他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
“所以,北境的生死与共,温泉边的……”他眼中血丝隐现,声音嘶哑,“也都是殿下为了掌控我这颗棋子,而演的一场戏吗?”
李昭阳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冷和颤抖。看着他眼中深刻的痛楚,她心底那片冰封的坚硬,竟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演戏?那些生死关头的恐惧,那些看着他重伤昏迷时的慌乱,那些情不自禁的靠近与亲吻……也是演的吗?
她自己,竟也有些分不清了。
但长久以来形成的防御机制和骄傲,让她无法在此刻低头。她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手,却未能成功,只能仰起脸,维持着最后的强势:“放开!沈望舒,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本宫对你,已是格外优容!你若识相,便做好你该做的事,我们依旧可以合作。你若非要纠结这些无谓之事,本宫也可以……”
“也可以怎样?”沈望舒打断她,猛地将她拉得更近,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湿冷的衣料碰到她单薄的襦裙,激得她微微一颤。“也可以像丢弃一颗无用的棋子一样,丢弃我?就像你打算利用漕粮案打击三皇子,甚至可能抛出一些替罪羊一样?”
他的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脸上,带着酒意和绝望的味道。李昭阳被他眼中的疯狂和话语中的指控震住了。他知道她在查漕粮案?还这样想她?
“你……”
她刚吐出一个字,余下的话,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堵了回去。
沈望舒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不是北境山庄那个珍惜而温柔的吻。这是一个充满了愤怒、绝望、不甘、以及某种近乎毁灭般炽热情感的吻。他粗暴地撬开她的牙关,攻城略地,带着惩罚的意味,也带着一种想要确认什么、毁灭什么的疯狂。
李昭阳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挣扎,双手抵在他湿冷的胸膛,却被他更用力地禁锢在怀中。他的吻霸道而灼热,带着雨水和泪水的咸涩(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几乎夺走她所有的呼吸。唇舌交缠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爱恋、恨意与彼此折磨。
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激烈交缠、仿佛搏斗般的影子。窗外,暴雨如注,雷鸣隐隐。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两人都几乎窒息,沈望舒才喘息着稍稍退开,但手臂依旧紧紧箍着她的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鼻息交缠,同样剧烈。
李昭阳唇瓣红肿,眼神迷蒙涣散,胸口剧烈起伏,几乎站不稳,全靠他支撑。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眼中那尚未平息的骇浪,那里有痛苦,有愤怒,却也有一种她无法忽视的、深不见底的深情与绝望。
“沈望舒……你疯了……”她喃喃道,声音破碎。
“是,我是疯了。”沈望舒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凝视着她,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从遇见你开始,我就已经疯了。昭阳,告诉我,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瞬间,你对我的好,不是算计,不是利用……告诉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乞求。
李昭阳的心,被这声乞求狠狠击中,那片冰封的防御,终于彻底龟裂。所有的骄傲、算计、防备,在这个雨夜,在他这绝望而炽热的吻和目光中,土崩瓦解。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眼眶。她闭上眼,将脸埋入他湿冷的肩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若千钧地砸在沈望舒心上:
“不是……不全都是……”
沈望舒浑身剧震,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却又被注入了一种全新的、滚烫的力量。他更紧地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照亮了室内相拥的身影。
暴雨倾盆,仿佛要洗净世间所有的伪装与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