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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墨斋秘闻 ...

  •   东市的“墨韵斋”,门面素雅,只挂一块乌木小匾,里面飘出淡淡的墨香与檀木气息。这里是长安文人雅士常来淘换古籍碑帖、定制文房四宝的地方,看似寻常。

      沈望舒踏入店内,按照李昭阳所嘱,寻到那位姓陆的掌柜——一位清瘦矍铄、目光沉静的老者。他并未提及公主,只说是“友人介绍,来寻一方旧砚”。

      陆掌柜打量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将他引入内室。内室狭小,堆满古籍,唯有一张书案,两把椅子。

      “沈大人有何事?”陆掌柜开门见山,显然已知他身份。

      “请掌柜将此物,转交‘友人’。”沈望舒从袖中取出一封未写名姓的密函。里面是他这几日,利用翰林院藏书和有限渠道,初步梳理的关于常平仓与漕运的一些制度疏漏与历史弊案分析,虽非直接证据,却是条理清晰的“引子”。他无法亲自进行危险调查,但提供思路与方向,是他的所长。

      陆掌柜接过,谨慎收好:“大人放心。”

      “另外,”沈望舒犹豫一瞬,“近日可有‘友人’的消息?”

      陆掌柜看了他一眼,目光似有深意:“‘友人’一切安好,只是近来‘家宅’内外,颇有些‘鼠蚁’滋扰,需费神清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友人’让老朽转告大人,近日或许有人,会向大人示好,或提及一些‘陈年旧事’,望大人……慎言慎行,莫要轻易应承。”

      示好?陈年旧事?沈望舒心中微凛,点头表示记下。

      离开墨韵斋,天色尚早。沈望舒本想直接回府,却见对面街角新开了一间小酒肆,招牌上写着“杏花春”三字,字迹颇为娟秀。他忽觉有些口渴,便信步走了进去。

      酒肆不大,却干净雅致,已有两三桌客人。沈望舒寻了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淡的米酒,两碟小菜。

      酒菜刚上,门口光线一暗,又进来一人。沈望舒抬眼望去,竟是顾延之。

      顾延之也看见了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含笑走来:“沈兄,真是巧遇。”

      “顾拾遗。”沈望舒颔首示意。

      “不介意我同坐吧?此间雅静,正好小酌。”顾延之说着,已在对面坐下,也点了一壶酒。

      两人对酌,起初只是闲谈些翰林院琐事、近日天气。几杯酒下肚,顾延之白皙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话似乎也多了些。

      “沈兄,”他放下酒杯,目光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语气带上几分感慨,“你我皆寒窗苦读,十年磨一剑,方得入此长安城,位列朝班。所求者,不过是施展抱负,上报君王,下安黎庶。然这长安城……看似锦绣,实则步步荆棘。有时真想,若能如古之隐士,寄情山水,远离这纷扰,该多好。”

      沈望舒不知他为何忽然有此感慨,只淡淡道:“顾拾遗正值盛年,才具非凡,何出此消极之语?朝堂虽难,却也是我辈用武之地。”

      “用武之地……”顾延之低声重复,忽然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望舒,“沈兄可知,这朝堂之上,真正的‘武’,并非明刀明枪,而是人心算计,是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与妥协。”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便如北境之事,沈兄拼死拿回证据,可结果呢?有些人,依然能安然无恙,甚至……还能暗中运作,试图将脏水泼到旁人身上。这公平吗?沈兄心中,就没有一丝不平?”

      沈望舒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顾延之这是在指荣王?还是在暗示别的?他面上不动声色:“陛下圣明,自有公断。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君恩……”顾延之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是啊,君恩浩荡。可沈兄,你就不想知道,当初殿试之后,你本应点为状元,却为何被压至二甲?又为何,偏偏是镇国公主,在那时力排众议,将你擢升?”

      沈望舒心头猛地一跳!这是他心底一直隐隐存在的疑问,只是后来被公主的知遇之恩和共同理想所覆盖,未曾深究。此刻被顾延之骤然揭开,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

      他看着顾延之,眼神锐利起来:“顾拾遗此言何意?”

      顾延之却不答,只是自斟自饮了一杯,才缓缓道:“沈兄才学,冠绝当时,无人可及。点你为状元,本是众望所归。可有人……不愿看到寒门士子如此耀眼,更不愿看到你与某些势力走得太近。是公主殿下,慧眼识珠,顶住了压力。但沈兄可曾想过,公主殿下为何独独选中了你?仅仅是因为那篇《富国强兵策》?”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轻,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是因为你干净,你无依无靠,你所有的‘知遇之恩’与‘前程’都只能系于她一人之身。你是她手中,最锋利、也最容易掌控的一把刀。从一开始,你就是她棋局中,早已选定的棋子。”

      “够了!”沈望舒低喝一声,脸色微微发白。这些话,像毒刺一样扎进他心里。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他不愿相信,也不愿深想。他更愿意相信,她赏识的是他的才学抱负,他们之间,有超越利用的知音之情,乃至……男女之爱。

      “沈兄莫恼。”顾延之向后靠去,恢复了那副温文模样,“我并无恶意,只是不忍见沈兄这般人物,被人蒙在鼓里,彻底利用罢了。公主殿下雄才大略,顾某亦是钦佩。只是,为人臣子,亦当知晓自己究竟在为何人、为何事效命,不是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今日酒多了,胡言乱语,沈兄勿怪。改日再聚。”说罢,留下酒钱,施施然离去。

      沈望舒独自坐在原地,面前的酒菜已然冰凉。顾延之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棋子……从一开始就是棋子?

      那些北境并肩作战的生死与共,那些温泉夜色的温柔缱绻,那些眼神交汇时的悸动与信任……难道都是虚假的?都是上位者精心操控的戏码?

      不,他不信。

      可心底那丝被强行按压下去的怀疑,却如同野草,疯狂滋长起来。陆掌柜的警告,与顾延之此刻的“揭秘”,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他猛地灌下一杯冷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寒意。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将街市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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