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翰林清影 ...

  •   翰林院位于皇城东南隅,古木参天,环境清幽。殿阁巍峨,藏书汗牛充栋,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墨香与旧纸特有的沉静气息。这里仿佛是喧嚣朝堂之外的一方净土,时间都流淌得格外缓慢。

      沈望舒接任侍讲学士后,日子似乎真的清闲下来。他每日清晨入值,或是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查阅、校对,或是在明德殿为几位尚未开府建牙的年轻皇子讲解经史。皇子们年岁尚小,对这位刚从北境血火中归来的、眉宇间犹带一丝凛冽之气的年轻学士,既好奇又隐隐有些敬畏。授课之余,沈望舒并不多言,举止恭谨有度,却也疏离。

      他刻意保持着这种低调。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几乎不与同僚深交,下值后便径直回到皇帝赐下的、位于崇仁坊的小院。院子不大,胜在清净,只有一名老仆和一名从北境带回来的、伤愈后执意跟随的年轻亲卫沈青照料起居。

      然而,翰林院也并非真正的世外桃源。这里聚集着天下最顶尖的文人学士,是清流舆论的潜在源头,也是各方势力渗透、观察的所在。沈望舒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时刻落在自己身上。

      这日,他正在翰林院藏书楼二楼的“集贤阁”内,查阅前朝关于边镇军屯的记载。阳光透过高高的花格窗棂,在泛黄的书页和光滑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四周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脚步声在静谧中格外清晰,由远及近。沈望舒并未抬头,直到那人在他身侧的紫檀木长案对面停下。

      “沈兄真是勤勉,伤体初愈,便如此埋首故纸堆中。” 温和的声音响起,是顾延之。他今日也来了藏书楼,手中拿着一卷《贞观政要》。

      沈望舒合上手中的《北边屯田纪略》,抬起头,神色平淡:“顾拾遗。查阅些旧典,以备讲学之需罢了。顾拾遗也来寻书?”

      “正是。陛下日前问及太宗朝纳谏旧事,需寻些佐证。”顾延之自然而然地在对面的鼓凳上坐下,将书卷置于案上,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沈望舒面前摊开的书籍,“北边屯田……沈兄还在关心边务?”

      “触类旁通而已。”沈望舒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翰林院修书撰史,也需知晓古今利弊。”

      顾延之笑了笑,指尖轻轻划过《贞观政要》的书脊:“沈兄说得是。不过,这翰林院虽清贵,终究远离实务。以沈兄之才,经此北境一役,正当大展拳脚于庙堂之上,如今却在此整理故纸,未免有些……可惜了。”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眼神却探究地落在沈望舒脸上。

      “陛下体恤,让沈某得以养伤静心,已是皇恩浩荡。且修史明鉴,亦是关乎千秋之事,何言可惜?”沈望舒滴水不漏。

      “沈兄豁达。”顾延之赞了一句,顿了顿,似不经意般压低声音,“听闻……荣王殿下前几日,曾微服出访?去的方向,似乎是崇仁坊一带。”

      沈望舒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顾延之。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无害的笑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哦?竟有此事?沈某闭门养伤,倒是不曾听闻。”沈望舒神色不变,“崇仁坊住户颇多,荣王殿下或是访友也未可知。”

      “说的是。”顾延之从善如流,不再追问,转而道,“对了,明日午后,弘文馆有一场小集,几位同僚相约品评新近搜罗的碑帖拓本,沈兄若有闲暇,不妨一同前来?终日对着故纸,也需些雅事怡情。”

      “多谢顾拾遗相邀。只是沈某伤后精神不济,医嘱需多静养,怕是难以赴会,扫了诸位雅兴,还望见谅。”沈望舒婉拒。

      “无妨,无妨,沈兄身体要紧。”顾延之毫不介怀,起身,“那我便不打扰沈兄了。”

      看着顾延之施施然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层层书架之后,沈望舒眸色渐深。顾延之今日前来,绝非偶然。他是在提醒自己荣王来访之事并非无人知晓?还是在试探自己与荣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亦或,两者皆有?

      这位顾拾遗,如同一条滑不溜手的游鱼,总在你以为抓住他一丝动向时,又悄然隐入深水。他对公主示好,与太后宫人私下接触,如今又对自己若即若离地试探……他到底想做什么?他的背后,究竟站着谁?

      沈望舒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这翰林院的平静之下,暗涌丝毫不比外面少。

      他将注意力转回面前的《北边屯田纪略》。书中记载,前朝鼎盛时期,曾在北境大规模推行军屯,边军战时为兵,闲时垦殖,极大减轻了朝廷粮饷压力,也稳固了边防。然而后期,屯田制度逐渐败坏,土地被豪强将领侵吞,士卒沦为私奴,军屯反成边患之源……

      合上书籍,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初夏的风带着草木清香涌入,稍稍驱散了阁内的沉闷。他望向北方,视线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越过关山,看到那片他刚刚浴血归来的土地。

      北境的问题,积弊已深,绝非查处几个贪官将领就能根治。军制、粮饷、屯田、边贸、与地方及中央的关系……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公主想要彻底掌控北境,乃至以此为基,问鼎天下,需要做的,远不止是权谋争斗。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公主在御花园撷芳亭中对他说的话:“我要这天下,河清海晏,政通人和。” 那时她眼中闪烁的光芒,不仅是野心,似乎也有一种近乎理想的光芒。

      可如今,身处这长安旋涡之中,面对荣王赤裸的威胁、顾延之莫测的窥探、各方势力的觊觎,她是否还能记得那份初心?还是说,在通往权力巅峰的路上,所有的理想,最终都会被现实的污泥所染?

      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枚玉佩坚硬温润的轮廓。这枚玉佩,是她在北境风雪中予他的温暖,也是他们之间情感的见证。可这份情感,在这诡谲的朝局中,又能保持多久的纯粹?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身后无尽的书架之上,孤单而沉默。

      藏书楼渐渐暗了下来,值守的小吏开始点亮廊下的宫灯。沈望舒收拾好书卷,缓步下楼。木制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诉说着这栋古老建筑见证过的无数秘密与时光。

      走出翰林院大门,暮色已笼罩皇城。沈青已驾着简单的青幔马车在门外等候。

      “大人,回府吗?”沈青低声问。

      “嗯。”沈望舒登上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马车在渐浓的夜色中,沿着皇城外的甬道,缓缓驶向崇仁坊。

      车厢内很暗,只有偶尔经过路口灯笼时,才会有一线光亮闪过。沈望舒靠着车壁,闭上眼。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神的。他忽然无比想念北境山庄中,温泉氤氲,一灯如豆,她守在他榻边的那些夜晚。那时的温暖与安宁,此刻想来,竟遥远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马车轻微颠簸了一下,将他从昏沉的思绪中惊醒。他睁开眼,黑暗中,眸光清冽。

      无论如何,路还要走下去。为了她,也为了自己心中尚未完全熄灭的那点星火。

      只是,前路漫漫,夜正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