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生劫》林阚

91、荣王夜访

　　荣王李景睿，竟然微服亲至！

　　沈望舒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将这位不速之客请入内室，屏退左右。

　　李景睿脱下罩帽，露出一张清癯儒雅的面孔，三旬上下年纪，眉眼间带着常年浸□□画的散淡之气，与密信上那枚私印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他四下打量了一下这间简朴的客室，目光落在沈望舒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语气温和：“沈侍讲伤体未愈，本王冒昧来访，还望勿怪。”

　　“荣王殿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不知殿下亲至，有何指教？”沈望舒语气恭敬，心中戒备已提到最高。这位以“贤王”著称、几乎从不涉足朝政的皇子，竟然私下拜访他这个敏感人物，所图必然不小。

　　“指教不敢当。”李景睿在椅上坐下，姿态闲适，仿佛真是来与友人清谈，“本王素闻沈侍讲才学出众，风骨铮铮，尤其此番北境之行，忠勇可嘉，令人钦佩。只可惜……朝堂之上，并非只有黑白对错，更多时候，是身不由己的无奈啊。”

　　他话中有话，沈望舒只是静静听着，并不接茬。

　　李景睿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沈侍讲拼死带回的证据，想必已呈递御前。其中或有牵涉本王的一些……无稽之谈？”他抬眼看向沈望舒，眼神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

　　终于切入正题了。沈望舒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如其分的疑惑：“殿下何出此言？下官所呈证据，皆是与北境军需案直接相关之人证物证，并未见有涉及殿下之处。莫非……是有人故意构陷，欲借下官之手，行挑拨离间之事？”他将球巧妙地踢了回去，既不承认证据指向他，也不否认可能有“构陷”。

　　李景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沈侍讲果然机敏。不错，正是有人心怀叵测，伪造印信文书，意图将脏水泼到本王身上。本王平日醉心丹青，疏于交际，竟不知何时得罪了这等小人，惹来如此祸端。”他叹了口气，语气转为诚恳，“本王今日前来，一是仰慕沈侍讲为人，想结交一二；二来，也是想请沈侍讲，若在陛下面前或他处听闻有关本王的任何……不实之言，万望能秉持公心，代为澄清一二。本王……感激不尽。”

　　说着，他竟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推到沈望舒面前：“此乃前朝画圣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摹本，虽非真迹，亦是名家手笔，难得一见。知沈侍讲雅好此道，特赠予赏玩，聊表心意。”

　　贿赂？还是封口费？沈望舒看着那锦盒，心中一片冰冷。这位荣王，看似淡泊，手段却直接得很。他是在暗示，只要沈望舒不继续追查或指证他，便有厚报？还是想坐实沈望舒“收受贿赂、诬陷皇子”的罪名？

　　“殿下厚爱，下官心领。”沈望舒并未去碰那锦盒，只是平静地说道，“然下官职责所在，只知据实陈情。陛下圣明烛照，自有明断。至于此画，太过贵重，下官愧不敢受。殿下若真欣赏吴道子笔意，不若将其献于宫中画院，供天下学子瞻仰临摹，岂不更美？”

　　李景睿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变得幽深。他盯着沈望舒看了半晌，才缓缓道：“沈侍讲……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风骨峻峭。也罢，是本王唐突了。”他收起锦盒，起身，“今日叨扰了。沈侍讲好生养伤，本王……告辞。”

　　“恭送殿下。”沈望舒起身，礼节周全地将他送至门口。

　　看着李景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望舒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

　　荣王亲自上门，威逼利诱，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直接，还要肆无忌惮。这只能说明，对方要么是狗急跳墙，要么是……有恃无恐。那密信上的私印，恐怕真的与他脱不了干系，而且他很可能已知道证据内容，甚至知道公主那边在暗中运作。

　　这是一次赤裸裸的警告和试探。警告他适可而止，试探他的立场和底线。

　　沈望舒走回内室，点亮烛火。昏黄的光线下，他摊开手掌，掌心因为紧握而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他没有接受贿赂，也没有屈服于威胁。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恰恰相反，他可能已经彻底站在了荣王，乃至其背后势力的对立面。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凶险。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镇国公主府的方向。夜色深沉，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屋宇轮廓。

　　昭阳，你在长安，是否也面临着同样的刀光剑影？我们的“胜利”，似乎只是引来了更凶猛的恶狼。

　　他抚上怀中贴身藏着的、那枚温润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镇定。

　　无论如何，他已做出选择。与她并肩，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深渊。

　　只是，今夜荣王的来访，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这些皇子王爷，为了权位，可以如此轻易地将国家边防、将士性命视作玩物，可以如此堂而皇之地威胁利诱朝廷命官。

　　而昭阳她……未来若登上那个位置，是否也会被这权力的染缸，浸染得面目全非？是否会有一天，她也需要像荣王今夜这般，为了达到目的，做出一些……他无法认同的选择？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心悸的冰冷。

　　他猛地关上窗户，将那无边的夜色和烦乱的思绪隔绝在外。

　　不，不会的。他的昭阳，是不同的。

　　他必须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