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生劫》林阚

83、黑峪疑云

　　黑风峪的“马匪”骚乱，不出两日便被边军“平定”。呈报上来的战果寥寥，只说击溃匪众，斩首十余，余者溃散入山，缴获了些许兵器皮货。案子轻飘飘地结了，仿佛只是边关日常的一次小小摩擦。

　　但沈望舒派去打探“胡记皮货”的随从带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胡记商行在黑风峪附近的仓库，就在边军“剿匪”的前一夜，突发“走水”，烧成了一片白地。附近村民言及，火起时似有兵甲身影闪动，但无人敢深究。

　　“意外”的火灾，恰好发生在可能藏匿证据的仓库，又恰好是在边军行动区域。这太过巧合，巧合得像是精心设计的湮灭证据。

　　严侍郎对此不置可否，只催促按计划前往下一站云州。沈望舒心知，严侍郎不想节外生枝，或者，他也受到了某种压力。

　　离开幽州前夜，那名老军汉模样的暗线，再次通过极其隐蔽的方式，给沈望舒递来第二份密报。这次的內容更简短，也更触目惊心：

　　“左卫证据恐已转移或销毁。云州‘铁山堡’守将王逵，或为突破口。其人嗜赌，亏空甚巨，与粮商勾结，以次充好。近期与长安某府密信频繁，焦虑异常。可从此人下手，速战速决。彼等已疑内部有泄，正在排查，务必小心。‘边衅’恐在云州边境‘野狼谷’方向酝酿。”

　　铁山堡，云州边境一处重要军堡。守将王逵……沈望舒记住了这个名字。密报再次警告“边衅”，且指明了可能的方向——野狼谷。这是要将他们引向预设的战场？

　　他将密报内容牢记于心后焚毁，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对方在清除痕迹，也在布置陷阱。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云州的气候比幽州更为苦寒，边境气氛也更加凝重。沿途可见更多的军堡、烽燧，斥候游骑往来频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

　　钦差队伍抵达云州城时，云州都督的接待比幽州更加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过分的恭谨。接风宴上，美酒佳肴，歌舞曼妙，云州都督与将领们轮番敬酒，歌功颂德，绝口不提任何军务弊端，只大谈边军如何艰辛，如何忠心为国。

　　沈望舒依旧保持清醒，冷眼旁观。他发现，席间有一位满脸横肉、眼神却有些飘忽闪烁的将领，酒喝得格外猛，话却不多，时常下意识地搓着手指。根据密报描述和暗中观察，此人很可能就是铁山堡守将王逵。

　　宴席中途，王逵起身如厕，离席时间颇长。沈望舒目光微动，也借口更衣，悄然跟出。

　　绕过回廊，在靠近后园的一处偏僻角落，沈望舒听到了压抑的争执声。他隐在廊柱后，凝神细听。

　　“……催什么催！老子现在哪里拿得出那么多！”是王逵压低了的、带着酒意和焦躁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更冷，更低：“王将军，上次的货，成色可是差了不少。上头很不满意。这次的账，若是再拖，或是再以次充好，恐怕就不是写信能解决的了。别忘了，您的那些借据，还有往来的账本……”

　　“你！”王逵的声音又急又怒，“……再宽限几日！等这批粮饷过了明路，我自然……”

　　“最迟后天。野狼谷那边，需要‘干净’的货。这是最后的机会。”那个冰冷的声音说完，脚步声便迅速远去。

　　王逵在原地烦躁地踱了几步，低低骂了句脏话，也匆匆离开。

　　沈望舒缓缓从阴影中走出，眸色深沉。粮饷以次充好，借据，账本，野狼谷，“干净”的货……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王逵不仅贪墨，似乎还涉入了某种更深的、需要“干净”军械物资的交易，并且被幕后之人掐住了把柄，正被逼着在野狼谷做什么事。

　　而“野狼谷”，正是密报警告可能发生“边衅”的地方！

　　回到宴席，沈望舒注意到王逵坐立不安，脸色更差，频频饮酒。而云州都督看向王逵的眼神，也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宴会散后，沈望舒连夜求见严侍郎。

　　“严大人，下官怀疑，铁山堡守将王逵，有重大贪墨军饷、以次充好之嫌。且其可能涉及私下军械交易。”沈望舒开门见山，将部分线索（隐去来源）和自己的推测道出，“下官建议，立即暗中控制王逵，突击搜查其住处与铁山堡，获取账册借据等物证。迟则恐生变，证据被毁。”

　　严侍郎眉头紧锁，面露难色：“沈御史，无凭无据，如何能动一方守将？况且，此地乃边关重镇，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确凿证据，擅自扣押将领，极易引起军心不稳，甚至……”

　　“正因是边关重镇，才更不能容忍蠹虫存在！”沈望舒语气坚决，“大人，下官愿立军令状！请拨给下官些许可靠人手，连夜前往铁山堡。若查无实据，下官愿承担一切后果！若查有实据，便是为朝廷除害，为边关靖乱！”

　　严侍郎看着沈望舒灼灼的目光，想到皇帝的密嘱，又想到近日所见边军种种异常，心中天平终于倾斜。他沉吟片刻，咬牙道：“好！本官给你二十名亲卫，持我手令，连夜秘密前往铁山堡。记住，要快，要隐密！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不可硬来！”

　　“下官领命！”沈望舒精神一振。

　　子夜时分，沈望舒带着二十名精锐亲卫，冒着凛冽寒风和零星雪花，悄然出城，直奔百里外的铁山堡。他知道这是一场冒险，王逵很可能已经警觉，或者幕后之人已经安排了应对。但他更知道，这是打破僵局、获取铁证的最好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马蹄踏碎寂静的雪夜，奔赴未知的险地。怀中的暖玉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他急促的心跳。

　　昭阳，保佑我此行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