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生劫》林阚

82、幽州初雪

　　沈望舒一行人日夜兼程，越往北行，景致越是荒凉萧瑟。官道两旁，时而可见废弃的村落和田地，民生凋敝之象渐显。与长安的繁华似锦相比，恍如两个世界。

　　钦差正使是刑部一位姓严的侍郎，为人刻板严肃，但行事还算公正，对沈望舒这个“插进来”的监察御史，态度不冷不热，只要求他遵守行程，不得擅自行动。

　　进入幽州地界后，气氛明显不同。边军巡查频繁，关卡森严，本地官员接待虽恭敬，眼底却总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沈望舒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这支钦差队伍。

　　按照李昭阳提供的暗语和半枚玉佩，沈望舒在抵达幽州城的第二日傍晚，于下榻驿馆的后院马厩旁，“偶遇”了一名负责照料马匹的沉默老军汉。对上暗语，核验玉佩后，老军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迅速将一小卷油纸塞进沈望舒手中，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铡草。

　　回到房中，沈望舒展开油纸，上面是蝇头小楷写就的密报，提供了三条关键线索：一是幽州大营左卫军实际兵员缺额近三成的具体证据藏匿点（某军需官外宅书房暗格）；二是云州一批去年“报损”的弓弩疑似流入黑市、并经中间人转卖至关外某部落的线索指向（一个叫“胡记皮货”的商行）；三是近期北境将领与长安某些府邸秘密通信增多的异常情况。

　　此外，密报最后还附了一个警告：“彼已察觉，恐对钦差不利，尤注意‘意外’与‘边衅’。”

　　沈望舒心头一沉。对方果然已经知道他们来了，而且准备下手。所谓的“意外”和“边衅”，都是在边关最容易制造、也最难追究责任的杀人手段。

　　他连夜求见严侍郎，隐去情报具体来源，只说自己通过私下查访，得到一些风声，提醒严侍郎加强护卫，并建议改变原定公开巡查军营的计划，改为突然抽查，并优先核查兵员名册与实际点验。

　　严侍郎起初不以为然，认为沈望舒过于疑神疑鬼，但见他神色凝重，言之凿凿，又想到临行前皇帝密嘱“沈望舒之言，需慎重听取”，终是勉强同意加强戒备，并将巡查计划稍作调整。

　　次日，钦差队伍按调整后的计划，突然前往幽州大营右卫军驻地。果然，原本应该整齐列队接受检阅的军营，竟显得有些仓促混乱，名册上的兵员数额与实际点验人数，虽无左卫军那般巨大的差额，却也明显对不上号，且多有老弱充数之嫌。带兵的将领神色尴尬，支吾解释为“部分兵卒外出巡边、或染病在营休养”。

　　严侍郎脸色难看，却也未当场发作，只令详细记录，责令限期整改。

　　当晚，幽州都督设宴为钦差接风。宴席摆得十分丰盛，幽州本地文武官员作陪，丝竹歌舞，觥筹交错，极力营造一团和气。席间，都督与几位将领轮番敬酒，话语间多有表功诉苦，也隐隐暗示边关不易，朝廷应多体恤，勿信小人挑拨之言。

　　沈望舒滴酒未沾，以茶代酒，冷静观察着席间众人。他能感觉到，数道不善的目光时常落在他身上，尤其在幽州都督看似无意地提起“听闻沈御史少年英才，深得陛下与公主器重”时，那目光中的冷意几乎凝为实质。

　　宴至中途，忽有军士急报入内，在都督耳边低语几句。都督脸色微变，旋即恢复正常，笑着对严侍郎道：“严大人，沈御史，实在抱歉，刚接到急报，北面三十里外的黑风峪哨所，遭遇小股马匪骚扰，边军已前去清剿。为防万一，还请各位今夜就在驿馆莫要随意出行，以免被惊扰。”

　　黑风峪？沈望舒心中一动，密报中提到的那个“胡记皮货”商行，有一个秘密仓库就在黑风峪附近！这是巧合，还是调虎离山？抑或是……借“剿匪”之名，行销毁证据或设伏之实？

　　他立刻看向严侍郎。严侍郎显然也觉出些不寻常，皱眉道：“马匪竟敢骚扰哨所？兵力可足？是否需要支援？”

　　“大人放心，区区毛贼，我边军足以应付。只是为保诸位钦差安全，不得不谨慎些。”都督笑呵呵地举杯，“来，喝酒喝酒，莫让这些许小事扰了雅兴。”

　　宴会草草收场。回到驿馆，沈望舒立刻以监察御史身份，要求调阅近日幽州境内匪患卷宗，以及边军调动记录，理由是“了解边情，以便后续查案”。幽州长史不敢明拒，只得搬来部分文书，但关键部分显然已被提前处理过，语焉不详。

　　沈望舒也不追问，只是仔细翻阅，同时派自己带来的两名可靠随从，以购买御寒衣物为由，悄悄外出，探查“胡记皮货”的虚实。

　　是夜，幽州城突然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将街道屋瓦染白。

　　沈望舒独立窗前，看着漫天飞雪，手中紧握着那枚暖玉玉佩。冰凉的玉佩贴在掌心，却仿佛能感觉到远在长安那个人留下的温度。

　　“边衅……意外……”他低声重复着密报中的警告。对方已经出招了，黑风峪恐怕只是开始。

　　他必须加快动作。在对方布置好天罗地网之前，拿到能一击致命的铁证，或者，找到足以自保并传递出消息的退路。

　　转身回到书案前，他摊开地图，就着烛光，目光锐利地扫过幽州与云州的每一处关隘、道路、军营。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以及公主在京中可能采取的反制措施。

　　他们一明一暗，相隔千里，却如同并肩作战。这场博弈，已到了最危险的关头。每一步，都可能踏中陷阱；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关乎生死存亡。

　　而他与她之间，那刚刚明晰却又被迫分离的情感，在这凛冽的北风和肃杀的边关雪夜中，愈发显得珍贵而脆弱，也愈发成为支撑他走下去的强大动力。

　　“昭阳，”他对着南方长安的方向，无声许诺，“我不会输。为了你，也为了……我们的将来。”

　　窗外，雪落无声，掩盖了世间许多痕迹，却掩盖不住暗夜中汹涌的杀机，与一颗炽热坚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