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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蜘蛛摸鱼   晦暗的 ...

  •   晦暗的环境中,缓缓迁动的帷幕都被展现出的舞台反衬为黑色的,月光白的布帘作为背景幕布,中央所绣的是碧芝梅的兰花纹样。
      在婉转的曲调中,杜丽娘踏着闺门旦步轻盈盈地出场,颠着水袖掐指吟哦:“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软骨头靠在椅背上的人仰着个下颌,嘴唇微张,没有完全闭合的眼皮下是快要翻过去的瞳仁。
      蓦地,一只手在蔚棠的大腿上猛拍了一巴掌,无声的巴掌十分吃功力,而施展着巴掌功的人显然老道,把好悬就要跟周公约会去了的人给拍得差点弹起来。
      蔚棠龇牙咧嘴地捂着自己的大腿,小心翼翼地揉着,一对莹莹眼不高兴地瞟向自己身畔的小老太太,小声嘟囔道:“你干嘛呀奶奶。”
      “你自己讲的要来跟我看戏,现在又瞌睡,刚刚这旦角儿的‘行不动裙’你没看到吧?我们既然进了这剧院,那就是要守好观众的本分,担好观众的责任。你晓得这一个座位得来有多不容易嘛?”
      小老太太纵使是冲着她说教,也不忘用两眼钉在那台上的戏角儿身上,连余光恐怕都不乐得匀给自己手边的孙女儿。
      很不容易吗?可是她们后头起码空了三排座。
      但自知理亏,蔚棠没胆子反驳,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把缩在卫衣袖子里的手钻出来,掩着唇打了个哈欠,揾去眼角的生理性泪水,撩着眼皮卯足精神瞪眼瞧起了戏。
      她勤学好问地靠近老太太:“什么叫‘行不动裙’呀?”
      老太太啧一声又横她一眼,很不计亲情地把她往外推了推,敷衍道:“就是旦角儿的小台步,讲技巧的咧。别吵,好好看。”
      扁扁嘴,蔚棠缩回了椅背上,被迫老实地观赏起了台上的戏剧。
      先前瞌睡的缘故不过是睡眠不足与昏冥的环境相互作用的结果,仔细看起戏来。
      蔚棠大略是受奶奶传下来的基因影响,竟在不知觉中把浑身的神都投了进去。
      杜丽娘的点翠头面引得职业病犯起,她默默把手伸进了口袋里,手指碰到了手机,视线仍缠在台上的旦角身上。
      但剧院演出时不能摄像,想拍照记录下来的心思被她强行掐灭。
      于是从点翠头面到粉红绣梅花女帔、裙幅绣蝶恋花的百褶长裙,蔚棠全靠自己的一双眼,恨不能让眼睛成相机将所见的一幕幕印在脑海中。
      在《惊梦》一折中,胡判官引了折柳半枝的柳梦梅出来,他与杜丽娘周旋时的台步从若流水。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扮演柳梦梅的生角约莫是位女性,虽有女腔,但唱调很有力,连蔚棠一个戏曲门外汉都能感知到她的核心力量之稳。
      多少歌坛的“新星”气息可都没他们稳呐。
      轻甩的水袖与他们旋绕的台步交合,和给蔚棠的第一感觉一样,也正如戏词中的“似水”。
      昆曲的服饰并未讲求乍一眼就冲击的惊艳,雅致与精美结合的韵味同样令人目光流连忘返,只可惜距离遥遥,没办法贴上去欣赏绣样。
      待到谢幕,坐在头排的人有许多抱着花束的将花送上台,一众戏角伛背躬腰,饰演杜丽娘的旦角在鞠了一躬后噙笑道:“非常感谢各位拨冗莅临,今日《牡丹亭》演出到此结束,下次再会。”
      很寻常的谢幕致辞,但足够轰雷掣顶——对蔚棠来说。
      因为这分明是男声!
      她呆瞪瞪地盯着台上的杜丽娘。
      纤瘦高挑的身段,即使涂抹彩墨,在灯光下也能通过阴影窥出五官的立体,而那张脸的轮廓流畅度以及大小,是许多人所追求的。
      谁能想到先前杜丽娘唱曲时的婉转黄莺嗓,和目下偏细但低沉的声音居然出自同一人之口,起码对戏曲一无所知的蔚棠,由此一遭真切感受到了戏曲演员的功力。
      “还真是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她恍恍惚惚地跟着老太太起身,挤脚往过道上走时,眼睛还情不自禁地往台上瞟,只可惜人家也都退了场。
      悠悠然地堵在蔚棠身前,小老太太不紧不慢地走,譬解道:
      “在戏曲里,演员是没有性别的。你当是现在的电影电视剧呢?戏曲是不一样的,这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文化。像是从前呐,封建时代的时候,正经人家的女儿一般不能上台,乾隆时期还曾下令禁止女性在京城公开演出,那些个旦角儿都得靠男旦。”
      “戏曲演员不是那么好当的,像你刚刚看到的那个杜丽娘,他妈妈从前就是昆曲演员,这个小儿子三四岁的时候就被送去跟林维森大师学昆曲,年纪不大,但人家功力可深得很。还跟你同龄呢!”
      老太太这一席论得有拐弯抹角阴阳怪气她的意思。
      方才的戏曲歌调在蔚棠的脑袋里徊荡。
      她挽着老太太的胳膊上着台阶,状若无意道:“那奶奶,你能不能带我去和那个杜丽娘说两句话啊?我有关于昆曲的问题想请教他一下,然后就是想知道能不能近距离观摩观摩他们的戏服……”
      “奶奶,这件事对你来说,肯定不是很难做吧?不过,要是奶奶觉得很为难的话,那就算了。”蔚棠慢慢放松挂在老太太胳膊上的手。
      早知道这老太太分外好面子,她直击要害。
      不出所料,老太太被她给激起了证明自己的心,当即拍手答应道:“这算什么事情。走,奶奶带你去后台!”
      结果,原本通向剧院外的路线被猝然更改,小老太太领着蔚棠熟门熟路地绕去了后台的化妆间,来往的工作人员对蔚家奶奶是熟悉的,相遇时彼此点头微笑算是招呼。
      虚掩着的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敲了敲,她喊道:“现在方不方便进来啊?我是蒋文秀,我孙女儿想来瞧瞧呢。”
      蒋文秀这名字一出,待在化妆间里的工作人员主动过来将门拉开,微微睁大些的眼睛里没由来给蔚棠一种观感——有失远迎。
      这个工作人员的举手投足间透露着对蒋文秀的敬畏,有些仓惶地抬起手臂引着她们进去,“请进请进…蒋女士,您不用这么客气,直接进来就好了;不方便进人的时候我们会锁门的,这一点您也知道。”
      蒋文秀面上盛着笑,褶子被推挤,她一掸手道:“那哪行,该有的礼貌是不能少的。”
      其余的工作人员,乃至正在卸妆的演员,在蒋文秀进来后都出声打了个招呼。
      被勾起好奇心,蔚棠歪头凑去老太太的耳边,抑低音量道:“奶奶,为什么这里的人好像都认识你呀?”
      老太太瘦而有力的五指扣在蔚棠腕上,拉着她去化妆间里的小沙发上坐下,将源头娓娓道来:“将近十年了吧,那阵剧院碰上了个小危机,有部分年轻的演员集体罢演,觉得没观众工资少,还不如去干销售。”
      “我当时就过来跟剧院院长说,你没办法让外头的观众来多一些给这群演员们提供成就感,在工资上就不能含糊;可以采取评分制,根据演员的表演评分,加工资;这基础工资更不能再少,但剧院没钱,怎么办呢?我给他们投资了一千万。”
      难怪那些工作人员毕恭毕敬的,合着老太太是人民币玩家。
      蔚棠追问道:“为什么采取评分制来加工资呢?”
      在讲述和昆曲或戏曲相关的东西时,蒋文秀变得格外有耐心——
      “因为有的年轻的演员和老戏骨不一样,一个行业,你在里面待的时间过于长了,是很容易有一种家的归属感的,哪怕你不喜欢这个家。”
      “而艺术行业更不一样,老戏骨早就活成了艺术,他们会对文化产生崇敬;年轻的人有的还没意识到自己所表现的是一种艺术,他们知道昆曲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但知道和彻透的明白是不一样的。”
      “采取评分制,就是让他们更有动力钻研这门艺术。艺术啊,越是研究,你就越着迷。”
      人在投入的时候,这喉咙就会在无知无觉中打开,蒋文秀的解释被坐在近处的扮演杜丽娘的男旦所耳闻。
      他已经卸干净了妆,柔软的过眉黑发在用吹风机吹了一会儿后重新蓬松,转过头来时,露出的一张脸远比涂有彩墨时的皮囊惊艳。
      近距离才觉知他个头之高,男人身上的戏服还没换下去,偏偏这掌大的脸中,所缀的五官令他和这身戏服并不割裂。
      那双勾挑的狐狸眼蕴着笑看过来,渥丹唇翕动:“蒋奶奶说的没错。演员站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个演员,他就是他所扮演的那个角色,这叫入戏;入了戏的人,是无暇去管台下观众的多少的。因为他知道,他的责任是把这角色给演活。”
      男狐狸精——这是蔚棠面见“杜丽娘”真容后的第一感想。
      蒋文秀炳然是私底下和这位杜丽娘扮演者打过不少交道的,听听,这都喊上奶奶了。
      而被称为“蒋奶奶”的蒋文秀女士笑靥如花,但笑靥如花是对着“杜丽娘”的,仿佛具有降龙十八掌之威力的巴掌是单独留给蔚棠的。
      她拍着蔚棠的大臂,又抓着蔚棠的胳膊提着人往前推搡,嗔怪道:“犯什么愣呢,你不是想跟杜丽娘说两句话吗?人家身上的戏服也没换下来,你想看就趁现在赶紧看,有什么想问的快问,别耽误人家的时间了!”
      蔚棠觉得她和蒋文秀之间的祖孙情岌岌可危。
      痛得好险才没面目狰狞,蔚棠扶着自己遭受重创的胳膊,她昂起脑袋看向“杜丽娘”时眼里的憋屈劲儿还没收,在迎上对方柔和撷笑的目光时,心脏很没出息地加了个速。
      她不自在地站起身,冲着眼前人点了点额头,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蔚棠,海棠的棠。其实姓就是蔚蓝的蔚,只不过在姓氏里读的是‘玉’的音,我经常被人改姓。”
      男人向她回以颔首礼,语态温潺:“你好,我是容玙,璠玙的玙,玉的别称。也经常有人以为我是一条鱼的鱼。”
      “那咱俩也算是难兄难弟了——是这样的,我的职业是游戏策划,不是美工,是编织一整个游戏的那种…蜘蛛?应该可以这么说吧,我在公司里外号就是这个,一摸鱼他们就说蜘蛛摸鱼会打滑,阴沟里翻船就老实了,让我快去织网。”
      话痨的属性逐渐显现,蔚棠话毕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结合容玙的自我介绍会有歧义。
      她紧忙裨补道:“我没有要调戏你的意思啊你别误会我没打算摸你。”
      一口气不带停,一个个字仿若是M416所发射的子弹,连续不断。
      蒋文秀听到蔚棠的言论简直两眼一抹黑,她用脚背往蔚棠的小腿上踢了下,苦挨一脚的蔚棠憋屈更甚,皓白的双颊也慢慢浮现粉红。
      窗外的春光铺了一地,有一片在她脸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蜘蛛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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