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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想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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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露在天台的青石板上凝了薄薄一层,像谁撒了把碎钻,被天边刚爬上来的残月映得发着细亮的光。
佐伊蜷坐在石栏边缘,后背抵着冰凉的雕花柱,那件本该规规矩矩裹着的墨色教袍被他揉得有些皱,下摆随意搭在栏外,风一吹就轻轻晃,露出底下衬着的米白色骑装——那是他下午偷偷去城郊跑马时穿的,衣角还沾着点未干的草屑,混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阳光晒过的草木香。
他右腿屈起,手肘搭在膝盖上,左手捻着朵刚从天台角落摘的蓝星花,花瓣在指腹间轻轻碾着,淡紫色的碎末沾了满指,香得清浅。左腿悬在半空晃悠,银质的骑士靴扣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每一声都轻得像风拂过风铃,却偏偏敲在缓步走来的奥利玮斯心上,让老长老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教子,您这么晚了还在干什么?”奥创玮斯的声音像被岁月浸软的羊皮卷,带着连夜的疲惫,还掺着点小心翼翼的劝诫。
“明天就是教派和圣派十年一次的年庆了,您明天还要作为代表去与圣子相谈呢?”他往佐伊身边挪了两步,枯瘦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胸前挂着的、用银丝串起的十字架,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少年被风吹得微乱的发——那头发黑得纯粹,像揉了团夜色,发梢却在月光下泛着层绒绒的金,是十七岁少年独有的、未经规矩打磨的鲜活。
佐伊没回头,只是把下巴搁在屈起的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天边那颗刚亮起来的织梦星上,声音里带着点没睡醒似的懒:“急什么,奥利玮斯。”他终于侧过脸,月光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来,在鼻尖缀了点亮,又落到唇角,漾开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
“跟那些把经文当枷锁扣在身上的老顽固,有什么好打交道的?不过是些把灵魂钉在书页里,连风的味道都闻不到的小老头罢了。”
他那双眼,是整个教派里最干净的景。瞳孔是浅琥珀色的,像盛了一汪刚从雪山融下来的泉水。
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翘,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狡黠,眼睫又密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动一下,那影子就跟着颤,像蝴蝶振了振翅膀。奥创玮斯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喉结动了动,像是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被少年眼里的纯粹堵了回去。
“万万不可这么说,圣派可是从伊丝特女神陨落后就存在了,可比我们教派大不知几千年了!”奥创玮斯说起“伊丝特女神”四个字时,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那是刻进骨血里的信仰,连声音都带着点颤抖的虔诚,“当年女神陨落时,是圣派的先祖们守着女神的遗迹,把那些神圣的经文一代代传下来的,他们可是离神最近的人啊。”
佐伊被他这副郑重的样子逗笑了,直起身时带起一阵风,教袍的下摆翻飞起来,像只展翅的黑蝶。他两步从石栏上跳下来,骑士靴踩在铺着薄露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声,转身时,额前的碎发扫过奥创玮斯的脸颊,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暖融融的气息。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他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好奇,像个追问大人故事的孩子,“奥利玮斯,跟我讲讲他们那所谓的‘圣子’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这么夸。”
奥利玮斯一听这话,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大半,拉着佐伊走到天台中央的石凳旁,自己先坐了下来,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哎呀,说到这个圣子,那可真是当之无愧的‘上帝的孩子’啊!”
“他出生那天,圣派的圣坛上开了满坛的圣樱,连闭了三百年的‘神启殿’都自动开了门,所有人都说,这是神降下的恩赐。”
佐伊没坐,只是靠在石凳边,一条腿屈起,胳膊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捻着那朵快被揉碎的蓝星花。他听得有些出神,耳朵微微动着,像只在听故事的小兽,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点叛逆的小火苗正滋滋作响,烧得他有点痒。
“他小时候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就能把三百年前的《圣言经》倒背如流了。那些被黄沙埋了千年的古语,连圣派的大祭司都要查着典籍才能读懂,他却能张口就来,说得跟唱歌似的,连语调都分毫不差。”
“还有去年的‘文启仪式’,您知道吧?”
奥创玮斯突然抓住佐伊的手腕,语气里带着点激动,“圣派挖出来十二块上古石碑,上面的文字早就没人能认得了,结果那圣子站在石碑前,只看了半个时辰,就把上面的内容全解读出来了!听说那些文字讲的是伊丝特女神当年创世的故事,连圣派的老教皇都哭了,说他比上一位圣子还要厉害呢!”
佐伊轻轻挣了挣手腕,从奥利玮斯手里抽回手,指尖蹭了蹭被攥得有点发红的皮肤,脸上却还挂着散漫的笑:“哦?这么厉害?”他拖长了语调,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在打量什么稀奇玩意儿,“那他岂不是比我们教派里的老学究还无趣?一天到晚就抱着那些石碑经文,连骑马都不会吧?”
奥利玮斯急了,一下子从石凳上站起来,连连摆手:“可不能这么说!他只是把心思都放在神的教诲上了!而且他年纪轻轻就有了‘圣辉之目’,据说能在经文中看见神的低语,能听见圣樱开花的声音……您看看您,”老人突然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天天逃课去跑马,跟那些自由民混在一起学什么摔跤、打猎,连最基础的《教义卷》都背不熟,要是让圣派的人知道了,该怎么看我们啊……”
佐伊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弯得更开了些。他知道奥创玮斯是为他好,可那些枯燥的经文、死板的规矩,像一张网,缠得他喘不过气。他更喜欢在草原上骑马时的风,喜欢自由民烤的麦饼香,喜欢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时的安静,那些比经文里的神语,要真实得多。
“好啦好啦,我知道错啦,”他凑到奥创玮斯面前,微微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讨好的笑意,声音也软了下来,像在撒娇,“我马上就回去睡觉,保证明天精神满满地去见圣子,好不好?大长老您先去睡吧,昂~”他说着,还轻轻推了推奥创玮斯的胳膊,动作里满是少年人的鲜活。
奥创玮斯看着他这副懒散又狡黠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那本来就有点乱的发揉得更乱了些:“你啊你,真是拿你没办法。”他转身往天台的楼梯口走,走两步又回头,絮絮叨叨地叮嘱,“夜里凉,别在天台待太久,回去盖好被子,别着凉了。明天我可就不跟着您了,圣派的人都讲究规矩,您可得注意分寸,别再像平时那样调皮了……”
“知道啦知道啦!”佐伊挥挥手,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却又透着点依赖。奥利玮斯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连一点声响都听不见了。天台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拂过石栏的轻响,还有远处织梦星闪烁的微光。
佐伊抬手,像是要拢住落在指尖的月光,可那清凉的光却从指缝间漏了下去,只留下一片微凉的触感。他心里的烦躁像疯长的草,一下子就漫了上来。“什么圣子啊,”他嗤笑一声,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屑,连语气都带着点轻慢,“不过是被经文钉死在神坛上,连呼吸都要按着规矩来,灵魂都透着书呆子气的木偶罢了。”
他靠在石栏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瞬间勾勒出那个“圣子”的模样——应该是个皮肤白到近乎透明的人,像常年不见阳光的瓷娃娃,连指尖都泛着浅粉。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丝边的眼镜,镜片擦得锃亮,能映出面前经文的字迹,镜片后的眼睛一定是细长的,永远半眯着,像在跟那些枯燥的文字较劲,连眼神里都带着点刻板的严肃。
他应该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白色圣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色经文,连褶皱都透着规矩。手指一定是苍白修长的,常年握着羽毛笔,指腹上全是墨水的痕迹,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瑕疵。他大概从来没见过草原上的风,没闻过自由民烤麦饼的香,没感受过骑马时风拂过脸颊的快意,他的世界里,只有经文、石碑和神的教诲。
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连飞的念头都没有。
佐伊越想越觉得好笑,忍不住“嗤”了一声,睁开眼睛时,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嘲弄。他想象着明天见面的场景——那个圣子穿着笔挺的圣袍,手里捧着本厚厚的经文,一开口就是“教义有云”“神曾曰”,连笑都带着规矩的弧度,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跟书呆子有什么好聊的,”
他踢了踢脚下的石板,语气里满是烦躁,“无非就是那些翻来覆去的经文、晦涩难懂的古语,跟念经似的,听着都让人头疼。”他甚至能想到,自己要是说一句“我昨天去骑马了,风特别舒服”,那个圣子一定会皱着眉,用那种刻板的语气说“教义中言,耽于玩乐乃堕落之始”,想想都觉得无趣。
他朝天空瞥了一眼,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辉洒在天台上,像铺了层薄纱。天边的织梦星明明暗暗地闪着。
“时间不早了,哎,想到明天就烦!”他伸了个懒腰,教袍在月光下舒展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然后纵身一跃,像只挣脱了束缚的鸟,整个人跌进了浓稠的暮色里。
风从他耳边吹过,带着夜的清凉,他甚至能闻到远处圣樱树的淡香,心里的烦躁,好像也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