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刘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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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舞到一段，我素手而立，微微呼了口气，轻轻跺了跺脚，脚上的银铃沙沙作响。皇宫内院的景致还要数秋日最为美好，天朗气清的日子，远处的树木在干爽的微风轻抚下落叶飘飘，美好得不似人间。
密林处似有人三两而行，高靴踏在满地金黄的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世子，来抓我呀！”一个娇俏的声音在远处响起，紧接着是恍若御风而行的轻盈的脚步声，铺了满地的落叶悉悉索索轻轻响动。
我略一转头，密林里晃出一个陌生的身影，似乎衣着华服，脑后束发的两根金黄丝带在微醺的暖阳下向后飘荡，上下相互追逐着。
是个男人，我收回手中的桃木剑，在心中下定论。他不耐烦地拨开不时落到他眼前的树叶，向前奔跑，似乎在追逐什么。
追逐什么？还不是早就明了了的，那个娇俏的声音迤糜艳丽，轻轻一叹，百转千回。她唤他世子。
那么。这个男人，他是谁的世子？
我仰头望天。这天，其实也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身上出了些微薄汗，风轻轻一吹，风干了水分，惟剩黏腻的盐渍。
我摘下束着长发的灰色丝带，轻轻挂在篱笆的稍头上。卫青出征前，曾经来看了我一次，我刚刚沐浴完，衣冠不整，随意卧在简陋的床前，扯着满头乱发发愁。地上蜷缩着一团灰色的东西，是我扯烂的又一根束发头绳。这皇宫是金玉砌成的皇宫，全天下的宝物都聚集于此，却给不起一个下人一根起码牢固的束发带。真是可笑。
卫青微笑，伸出手，掌心里静静停留着一根灰色的丝带。
是京城最好的绢布。我一眼便认出，曾经我要求栖霞坊里的小厮只能用这种布料擦拭我的房间。
“给你的。”他轻轻说，连声音都是暖的，似乎将微笑融进了话语里。
卫青送我的丝带，没有奢华的粉饰，最简单，也最实用。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我喜欢绿色。”我注视着他的眼睛，玩笑似地开口，“再说，太监不就应该穿绿戴绿吗？”
“你和他们不一样。”他说道，声音里有种莫名安定人心的东西，早已被我刻意削尖的心在这种绵密细腻的东西里仿佛找到了归宿感。
这好像是这么久以来唯一一次没有太多针锋相对的对话。很和谐，很融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站在我面前的人与平日不同了。
是不同了。他明日便要上战场，一只脚已经踏入地狱的大门。
却仍旧温润如玉，比阳间的任何人都更有人的气息。
我的心一跳，手上的的木盆重重一晃，里面刚打的清澈井水溅出少许，一颗颗珠圆玉润，折射着温和的光芒。
好像我当时的心境。那一晚，我的心就像此时的水珠，似乎也变得饱满，变得不再刻薄。
我甚至拔掉武装了一生的刺，向他喃喃发出邀请：“卫将军，今晚留下来吧。我……延年请客。”
长安的乾元花魁，京城最富盛名的美人，曾经的我，身价何止千万，却总是不屑一顾，身后为我抛金撒银的自是大有人在。
而今，残破之躯，被绑缚到这皇宫中养狗。三年了，长安的新花魁应该早已踌躇满志地循着我的路子重新开始了吧。
摸摸脸蛋。元朔元年，我还只有二十岁，我的脸蛋依旧光滑艳丽，无人能及。
我还年轻。这具身子也许还配的上面前那个无往而不利的战神吧。
手顺着衣袍滑下。他看着我，只说了一句：“你很珍贵，我舍不得。”
他的眼睛是澄澈的，我在他的瞳眸里看见自己，突然觉得自己好脏。
我咬着下唇，眼眶一下子热起来。我悔得要死，恨不得立刻咬舌自尽。
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像个幼齿的孩童一样，只因为别人给了一根想了很久都不曾拥有的冰糖葫芦就忘乎所以，失去一切理智了吗？
这个白衣男人一定在我身上施了巫蛊之术。要说对我好，卫律甚至拿他的生命作赠品，我依旧可以毫不留情地践踏，为什么独独想到卫青，即便是他最平淡无奇乏善可陈的一举一动都会勾起我一丝一丝的暖意？
我咬破嘴唇，腥甜的血溢入口中，但愿血能够破除他施加在我身上的毒咒。
李延年，我对自己说，清醒过来，这个男人是卫青，卫子夫的弟弟，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仅仅这一切，就足以证明他觉不会是个心思单纯的人。他也许比我更加善于伪装。
细细碎碎的小水珠从我的发间缓缓流下，我看着长长的黑发水草一般荡漾在水里，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泼去。
李延年绝不会轻信任何人。
卫青、卫律，不过都像这些从发丝间流过的水珠，风过无痕，不会在我生命里做更多的停留。
脸上都是水，我闭着眼，伸手去摸索搁在一旁的方布。
却摸到了一只手。那只手像传说中食人的花草，我还未来得及缩回，便被死死扣住。
我下意识地挣扎，慌乱中笨重的木盆晃了晃，一下子狠狠砸在了我的脚上。
我忍着剧痛去抓那只手，企图挣脱开它的束缚。
却连另一只手也被死死抓住。巨大的臂力将我向后带，我被紧紧压在一个火热的胸膛中。
火热，却又冰冷。热的只是表面，我能够感受到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彻骨的寒意。
好像是沉睡了许久，借尸还魂，从坟墓中爬出来的恶鬼。
一只手将我的两只胳膊压在我的胸前，腾出的另一只手撩开我湿漉漉的长发，粗暴地扳起我的下巴扭向一侧。
我愤然睁眼，一双狭长阴鹫的眼睛直直与我对视。
许久，露出笑容，艳红的薄唇微勾，像是逮到了极为满意的猎物。
“皇宫内院，居然有这等绝色。”他掐着我的下巴，左右来回扭动，眼里满是肮脏猥亵的色彩。
飘带金光灿灿，从头后绕过脖颈，低垂在肩上。是那个男人，刚才所见被叫做“世子”的男人。
他很英俊，皇家聚集了天下的美女，皇家的子弟，自然相貌大多不错。
皇宫内院公然与女眷打情骂俏，现在又侵扰于我。心中一阵作呕，自己虽然出身卑贱，但这么多年，我向来只委身于自己愿意的客人。
如此用强，我只好宁死不屈。我已非清白之身，也不想故作矜持什么。可如今我只剩下这一副身子，我一定要将它用在需要的地方。
我也洁癖，从内到外的洁癖。我曾经害怕没有人能够让我以爱的名义献出我的一切，而现在，我彻夜彻夜的失眠，担心以身事人的日子会不会就这样永远无法终结。
“你是谁？”我瞪着他，不客气地开口。
“好大的一副胆子！不过我就喜欢带点刺的东西，这和盗墓要挖贵族的大墓是一样道理。”他饶有兴趣地挑眉道，随即高傲地扬起头颅，“听好，我是广川王世子，刘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刘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