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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元朔 ...

  •   我做了数不清的噩梦。这皇城内的白天真是短暂,再次睁眼,竟又是一个好似没有尽头的漫漫长夜。
      身上的伤口已经被认真洗净上好了药,帛布包扎的恰到好处,臂弯上放眼尽是打得漂亮而牢固的活结。那是军中惯用的打结手法。
      卫律单手撑着头斜斜靠在桌上。
      我一阵咳嗽,他的手晃了晃,抬起头,蜡黄的脸,嘴唇干裂,淡蓝色的眼底布满血丝。
      “你醒了。”他咧嘴笑起来,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珠,“你饿吗?还是渴?要不要喝点水?”
      “卫青呢?”我问。
      他一怔,晶亮的双眸暗了一下。“卫将军在门外。”
      我侧耳倾听,敏锐地捕捉到隐隐的对话声。“他在和谁说话?”我问卫律。
      “你弟弟李广利。”卫律简洁扼要地回答,他为我打了一碗水,小心翼翼地放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见我面生疑惑,平静地补充道,“昨天皇上去太庙祭拜时遇刺,广利护驾有功,陛下加封他为步兵校尉,统管上林苑的苑门屯兵,今天是他进宫受封的日子。”
      “遇刺?”我饶有兴味地道。嗓子有些嘶哑,磨盘碾压般火辣辣的疼,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水,“那个刺客该不会是你吧。”
      卫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想得很清楚,那个狗皇帝这样折磨你,他死了倒好,如果死不了,我把刺杀地点定在太庙,广利是太庙的寝属官,保护了皇帝也会有升迁的机会。”
      我愣了一下,一口水含在嘴里一时忘了咽下。本想开开他的玩笑,没想到他竟会冒着诛族的危险去做那么可怕的事。
      “不要和我说你这么做是为了我,我李延年最痛恨别人的同情。”我冷冷道,重重将碗摔在桌上。
      他的脸上风轻云淡,看不出喜怒。我有些好笑,是不是和卫青在一起久了的人,都会沾染上他那一派宠辱不惊的性情?“我是为了你没有错,只是我对你的感情从来不是同情。”卫律的声音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抬不起头,“你如此聪慧,我对你是什么样的感情你不会不知道。”
      “你是个胡人。”我闭上眼睛很快睁开,紧紧盯着他,一针见血地道,“我讨厌胡人。”
      他本就憔悴的脸孔显得更加灰暗,微微苦笑了一下,道:“是,只因为我是个胡人,汉家天下里始终低人一等的胡人,从十一岁到二十二岁,那三个字,简简单单,十一年来我却始终羞于出口。”
      我皱眉。“今年是哪一年?”
      他有些错愕,语气却很温和:“元朔元年。”
      元朔元年啊。我仰头看天,轻笑了一下。时间过的真是很快,转眼自己的生命已在皇宫里虚耗了三载。
      “你认错人了。”我冷冷道,“我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
      他仓促地笑了一下。“你果真忘了,建元元年的冬天,你昏倒在我家门前……那个皮绒套子,你怕是早已扔了吧?”
      建元元年……我怎么会忘记,那年我失去双亲、家破人亡,沿路乞讨,几乎饿死。
      那一年在我心中烙下的伤痕,即使耗去一生的时间也无法平复。
      我看着卫律浅蓝的眼睛,浅到我几乎以为他是个瞎子。“那个胡人小孩是你?”耳边响起“老子”、“老子”的粗鲁话语,我下意识问。
      他的眼里突地多了份神采。“你还记得?”
      “你的那只饼子我吃了之后腹泻了整整三天,几乎丧命,你说我记不记得?”我有意将声音装的冰冷凌厉。
      胡人脸上的表情令人发笑。“对不起,我……我一点也不知道。”他低下一阵红一阵白的脸,尴尬地支吾着。
      “卫律。”
      他倏地抬起头。
      我笑的妩媚而又狡黠。“你很爱我,是不是?”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
      他的眼里有些莫名,带些激动,却是毫不犹豫地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入了栖霞坊,这十一年来,我一直关注着你。我爱你,可以为你付出一切。我不需要你用爱情作为回报,你有选择不爱的权利,我也有选择爱的权利。”
      我失笑。在栖霞坊,曾经有无数男人与我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信誓旦旦地说爱我。只是谁都知道,这种甜言蜜语听得信不得,信了,便万劫不复。
      “教我武功,不是为了跳舞而学,是真正的、能杀人的武功。”我将头微微抬起,注视着身旁端着水一脸错愕的卫律。
      我要变的强大,不仅仅是心里的冷漠与理智,我需要一个在关键时候不会昏倒的身体,需要必要时能够做到起码自卫的身手。这个皇宫里充斥着明枪暗箭,阴谋诡计。仅仅做到这些,怕也还是远远不够。
      元朔元年,这是一个多事之秋。
      匈奴二万骑兵进犯辽西,杀辽西太守,杀掠二千余人,进围韩安国营垒。又攻入渔阳雁门,各杀掠一千余人。韩安国率军东徙,屯驻右北平。数月后韩安国病死。刘彻派车骑将军卫青等率三万骑兵进攻匈奴。
      秋日的午后干燥凉爽,我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推开门走进院子。
      身上的旧伤未好,很快又会添上新的伤口。每月的十五,那个月满乾坤,象征着天地人和的日子,于我看来却仿佛是命定的祭日。
      忍着下身的痛楚离开蚕室,再进入另一个地狱一般的地方。朱红色的大门里,刘彻一次次的对待越发狠毒,没有了细细的呢喃,密密的亲吻,取而代之的是恶毒的辱骂,粗鲁的进入,还有满地我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刑具。
      他会剥光我的衣服,让我面对着墙壁,用铁圈紧紧固定我的腰部,再拉着套在我脖子上的枷锁用力向后反拉,每扯一次,剥筋撕骨,我咬破嘴唇,也阻挡不住喉中溢出的惨叫。“知道吗,这个姿势有个有趣的名字,叫做“驴驹拔撅”。”他在我耳边狞笑,气息喷在快要断掉的脖颈上,我已经感觉不到究竟是热还是冷。
      多日的习武,弥补不了多年来身体的亏空,然而我已经不再会轻易昏倒,能够清醒着任他玩的痛快。
      眼前永远是黑暗,没有机会细细研究这间重头至尾只带给我无数痛苦的房间。折磨我的时候,刘彻总是蒙住我的眼睛。他不喜欢看我的眼睛。
      不喜欢,不如说是不敢看吧?这双和韩嫣一模一样的眼睛,看一次便会狠狠伤他的元气一次。此时的刘彻已经没有力气再让自己多乱几次阵脚。
      他的皇位坐的并不安稳。有好几次,我拖着残破淌血的身子挣扎着爬出门槛,随即便有几个身着官服的人皱着眉从我身边走过。他们谈论着朝中的局势,脚步匆匆,鱼贯进入满是血腥的朱红大门。
      刑房很快就变成临时的朝堂。
      吴楚七国之乱后,曾经联手便可覆盖半壁江山的一众诸侯王的势力已经有所削弱,然而一些大国仍然连城数十,地方千里,骄奢淫逸 ,甚至放肆地阻抗圣命。
      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为了一群如狼似虎的亲人,殚精竭虑。
      可怜之人。我有时在心里暗自庆幸,与其整日提心吊胆,周旋在血缘和王权相交织的矛盾体里,还不如像我这样,亲人死的干干净净来的利索。
      他们之间的争斗令我恶心。这不是人的行为,只有最毒辣的畜生,只有它们才会这样不折手段到甚至连灵魂都蒙上一层永远无法拭去的灰迹。
      卫律刚走不久。这个男人最近几乎日日都来,每次来都带一些不甚贵重的东西给我。有时是一袋话梅,有时是一束毫无美感的野花,甚至有的时候是一只活兔。
      他教我习武,更多的时间只是静静站在一旁,浅蓝的瞳眸平和地注视着我的动作,时而心不在焉地扫扫地,为狗添添食。
      我将他的东西全都还给他,只留下两样东西。一把精致小巧,宛如弦月的弯刀,还有就是此时握在我手中的木剑。
      宫中规矩,狗监不准使用刀剑。我将弯刀贴身安置,平日便用这把木剑练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元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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